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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经济博弈初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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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李秀宁就站在主营帐外等马三宝。风从营门吹进来,卷起她披风的一角。她没动,只盯着远处那条土路。
半个时辰前,马三宝带名单出发时说:“我去第一家。”
现在他回来了,脸上沾着灰,腿更瘸了,但手里还攥着记录簿。他走到李秀宁面前,把簿子递过去。
“七户。”他说,“五家答应供货,两家还在犹豫。”
李秀宁接过簿子翻开,看到几行新写的字:米三石、炭五十担、麻布八匹……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怕什么?”她问。
“怕霍家动手。”马三宝喘了口气,“有个油坊主昨晚差点烧了自家铺子,说是不想连累孩子。”
李秀宁合上簿子,转身走进主营帐。柴绍已经在里面了,正看着沙盘上的红绳标记。
“账本的事处理完了。”他说,“新签押制度已经启用,所有物资出入必须两人同时在场,底单统一收回账房。旧章作废,谁再用副官印,当场拿下。”
“好。”李秀宁把簿子放在案上,“现在轮到外面。”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共济商盟”四个字。
“今天开始,我们不靠大商,靠小贩。他们卖一点,我们就收一点。积少成多,总能撑住。”
柴绍点头:“我已经调了两队亲卫,专门护送来往商贩。每条路都安排了换哨时间,不会断人。”
“还不够。”她说,“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施舍,是合作。娘子军缺货,他们缺保。咱们绑在一起,才能活。”
话音落,亲卫进来通报:第一批商户已在营门外等候。
李秀宁起身,没穿甲,也没戴面罩,只换了件深色圆领袍。她走出帐门时,看见八个人站在侧厅长桌旁,有老有少,衣服都不新。
她走过去,搬了张椅子坐下,位置和他们平齐。
没人说话。
她先开口:“我知道你们怕。霍九楼有钱有势,丘师利能在夜里派人砸门。你们只是卖米卖炭的人,惹不起。”
有人低头。
“但我问你们一句。”她声音不大,“如果今天你不来,明天你的铺子关门,后天你孩子饿肚子,怪谁?”
一个老米商抬起头:“公主能护我们一时,能护一世吗?”
“我不能。”李秀宁答得干脆,“但我能护这一批货安全进营,护这一趟人平安回家。下一趟,再来谈。”
她拿出一份契书,摊在桌上。
“现银结算,绝不拖欠。路线由我军派兵护送,出事算我的责任。你们只管送货,其他不用管。”
柴绍从旁递上笔墨。李秀宁签下名字,按了指印。
“谁先来?”
老炭工站了出来。满脸皱纹,手上有茧。
“我供三百担硬炭,三日后送到北仓口。”
“定金五十贯。”李秀宁说,“现在付。”
亲卫抬来钱箱,当众点数。老炭工看着铜钱入袋,手抖了一下。
契书落印时,阳光照在纸角。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印,是真的。”
第一批八人走时,背挺直了些。
李秀宁回到案前,开始整理契约。柴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怎么?”
“以前你只信刀。”他说,“现在你开始信这些人。”
她没回答,只把最后一份契书归档,盖上“已录”戳。
下午,马三宝又跑了三家。一家铁匠愿供二十把短锄,两家药铺凑出百斤伤药。消息传开,有些原本观望的也开始递话。
傍晚前,布告栏贴出第一份名单。
二十七家,写得整整齐齐,下面一行小字:“此为娘子军认定之共济商盟,凡欺辱者,视为敌对。”
柴绍看了眼说:“公开了,就没退路。”
“本来就不该有退路。”她说,“他们敢写名字,我就敢挂出去。谁想动手,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在上面。”
夜里,巡骑回报:两名蒙面人在米铺后巷被截住,身上搜出火油和麻布,正是丘师利商队旧部。
第二天一早,这两人被押到市集,当众摘下面巾。围观百姓认出其中一个曾是蒲坂运货的管事。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日,马三宝带回十九张新帖。
“都是小户。”他说,“菜贩、磨坊、染布的……不敢露面,偷偷递来的。”
李秀宁一张张看过,全部收下。
“加进去。”她说,“明天开始,轮流接见。每签一家,就在布告栏添一个名字。”
柴绍坐在对面,忽然说:“霍九楼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
“盐价压不住了。”他递过一份探报,“近五日,私盐销量跌了四成。有些村子开始绕过霍家行会,直接找农户买粗盐熬煮。”
“铁器呢?”
“三家铺子恢复出货,价格比半月前低两成。”
李秀宁放下探报,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在动他的根。”她说,“所以他慌了。”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柴绍问。
“要么压价抢市,要么派人闹事。”她拿笔在纸上画线,“不管哪种,我们都等着他。”
她抬头看向沙盘。渭北三镇之间,原本用红线标出的粮道,现在被她改成了交错的网状线条。
“不是一条路的问题。”她说,“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离了霍九楼,也能活下去。”
柴绍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门口。
“我再去校场一趟。”他说,“新一批巡骑要换防,得把路线重排一遍。”
他走后,李秀宁继续看供货单。一笔一笔核对数量和交付时间。蜡烛烧了一半,她才停下。
马三宝这时进来,手里拿着一碗粥。
“喝点。”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她接过碗,没喝,只问:“你还记得昨夜那个磨坊主说的话吗?”
“哪句?”
“他说,‘我们不是想发财,是想活得安心。’”
马三宝点头:“这种人最多。平时不出声,可你真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敢走。”
“那就别让他们走丢。”她说,“每一趟货,每一个名字,都要守住。”
她把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
“明天我要见油坊那家。”她说,“他撤了两次,这次不能再让他跑。”
马三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腿疼得厉害吧?”
他愣了一下,摇头:“没事。”
“去睡。”她说,“明天的事,白天做。”
他没再说什么,拄着拐走了。
帐里只剩她一人。烛光映在墙上,影子很大。
她翻开新册子,写下第一页:共济商盟·新增十九户。
笔尖停住,又往下补了一句:交付期——三日内完成首运。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兵。她没抬头,继续写。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柴绍回来时,看见她还在案前。
“还没歇?”他问。
“快了。”她说,“等这份单子录完。”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内容。
“十九家都确认了?”
“十八家回话,一家没联系上。我让亲卫再去一趟。”
“哪家?”
“陈坡油坊。”
柴绍皱眉:“就是那个三次反悔的?”
“对。”她放下笔,“但他递了帖。说明他想试一次。”
“你要亲自见他?”
“如果他来。”她说,“我就等。”
柴绍没再说话,只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帐外风大了。旗杆晃了一下,发出轻响。
她忽然抬头,看向沙盘。
手指慢慢移到蒲坂方向,停在霍九楼的名字位置。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笔尖顿住。
外面马蹄声急,一骑奔来,停在主营帐外。
亲卫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陈坡油坊主到了,现在在营门外,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