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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真相渐明破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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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的更鼓刚过二响,账房外的脚步声就停了。不是巡夜的节奏,也不是马三宝那种一瘸一拐的动静。李秀宁坐在案前没动,手里捏着一支新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走了。
她放下笔,吹灭油灯,只留一盏小烛。影刃已经盯上去了。
这已经是第三天。那个北营文书房的小兵,每晚都会绕到炭房后墙根站一会儿,像在等人。前两夜什么都没发生,但今天不一样。柴绍带人在废道那边埋伏了一整天,说发现有车辙印从林子里穿出,通向蒲坂方向。
李秀宁起身披甲,轻手推开后窗。月光照在沙盘上,那条废弃运道被她用红绳标了出来。她伸手拨了下绳子,断了半截。
她知道,今晚会有人接头。
半个时辰后,亲卫来报:小兵又去了炭房后墙,这次扔了个布包出去。影刃追着布包的方向摸过去,在沟底截住一个背着麻袋的汉子,当场搜出三张未上报的物资单据,上面盖着北营副官的私印。
人被押回来时还在挣扎,嘴里喊冤。李秀宁让人把他带到空账房,不审,也不关地牢,就让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本旧账。
天快亮的时候,马三宝拄着拐进来。他整夜守在库房核对进出记录,眼睛发红,手里攥着几张纸。
“对上了。”他说,“昨晚那三张单据,申报的是‘应急调拨’,可我们根本没发过这类命令。而且……”他翻开自己的副册,“这批炭料的实际入库数比单据少十八担,和前天发现的缺口一样。”
李秀宁点头。她早猜到了。敌人改账不是为了贪钱,是为了造一个持续亏空的假象。他们想让所有人相信——娘子军的后勤正在崩塌。
“柴绍那边呢?”她问。
“抓了个送货的,是丘师利商队的人。”马三宝压低声音,“那人嘴硬,但身上搜出了联络暗记,和之前霍家手下用的一样。”
李秀宁眼神一沉。霍九楼和宇文阖是明面上的对手,但丘师利才是躲在后面动手的那个。他既倒卖军需,又操控市价,现在还往营里塞人,一条线串起了所有事。
“难怪盐价涨得那么狠。”她说,“铁器铺关门,柴炭不供,村里抢盐,全是他在推。他要的不是钱,是乱。”
马三宝皱眉:“可他为什么要帮霍九楼?两家不是死对头吗?”
“不是帮。”李秀宁摇头,“是趁火打劫。霍九楼断粮道,他就在里面动手脚。外面越紧,里面越慌,百姓就越信‘娘子军快完了’这句话。等人心散了,他的货就能翻倍卖。”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渭北三镇划了一圈,最后停在市集位置。
“他是想用谣言杀人。”她说,“不用刀,不用兵,只要让大家觉得我们会垮,自然没人敢供货,士兵也会动摇。等我们真断粮那天,不是因为敌人厉害,而是自己先信了他们会赢。”
马三宝听得后背发凉。他守了十年账,第一次明白,账本能当刀使。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把人拿下。”她说,“别让他再传消息。”
话音刚落,柴绍掀帘进来。他一身夜行衣还没换,脸上沾着灰,手里拎着那个被抓的小兵。
“招了。”柴绍把人往地上一按,“不是他主动干的。丘师利抓了他弟弟,逼他每天递一次库存虚实。他说自己只想保家人,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小兵跪在地上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秀宁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改账的时候,想过后果吗?要是哪天真打起来,前线将士没炭生火,没油点灯,冻死病死算谁的?”
“我……我不知道……”小兵哽咽,“他们说只是传个消息,不会出事……”
“你现在知道了。”她站起身,“从今天起,所有物资出入必须双人签押,底单一律收回账房统管。老账封存,新账启用暗码规则。任何人敢碰原始单据,就是死罪。”
柴绍点头:“我已经让影刃清查北营所有文书,暂时停用副官印章。”
“还不够。”李秀宁走到沙盘边,拿起一块木牌,写下“丘师利”三个字,插在蒲坂城位置。
“他能在营里安插人,说明对我们的情况很熟。光抓一个不够,得让他以后不敢再伸手。”
马三宝问:“要不要反咬一口?放出假情报引他上当?”
“不行。”李秀宁摇头,“现在动计策太早。我们还不清楚他有多少眼线,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会被他利用。”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我们现在要做一件更直接的事。”
“什么事?”
“建自己的市。”
柴绍一愣:“你是说……绕开这些大商,自己组织供货?”
“对。”她说,“他们不卖,我们就找那些还愿意卖的人。小贩、农户、铁匠、炭工,凡是没跟着涨价的,全都列出来。娘子军给他们保护,给他们定价标准,让他们敢把货送进来。”
马三宝眼睛亮了:“这招狠。他们靠垄断赚钱,我们就打破垄断。只要有一条路通,物价就压得住。”
“那就立刻动手。”李秀宁拿起笔,“你负责整理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把所有没抬价、照常供货的商户筛一遍。我要一份名单。”
“我这就去。”马三宝转身要走,忽然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你去休息。”她说,“这事不急这一时。”
“不。”他摇头,“我能撑住。这些人信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背影挺得笔直。
柴绍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一步的?”
“从第一份乱简报开始。”她说,“如果只是想偷东西,没必要故意写错。那是试探,看有没有人查账。他们不怕我们发现少了炭,怕的是我们发现有人在系统性地改账。”
她拿起桌上的新账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只有编号和日期。
“现在我们知道是谁在动了。”她说,“也知道他是怎么动的。接下来,轮到我们出手。”
柴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和别的将军不一样。”
“我不是将军。”她说,“我是管饭的。饭断了,兵就散了。所以我不能输。”
外面天已微亮,营地开始响起操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三宝坐在偏帐里,腿疼得厉害,但他没停下。桌上摊着十几本册子,他一笔一笔地划,勾出每一个按时交货、从未加价的名字。
二十七家。
他数了三遍,都是二十七家。
他把名单抄到一张干净纸上,吹干墨迹,折好放进怀里。
站起来时,腿差点没撑住。他扶着桌子缓了缓,朝主营走去。
李秀宁还在沙盘前站着,手里拿着那支炭笔。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马三宝走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亮。
“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她接过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她提起笔,在纸角写下一个字:准。
“今天就开始联系。”她说,“一家一家见,当面谈。告诉他们,娘子军不会赖账,也不会让他们吃亏。”
马三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去睡一觉。这事,白天办。”
他摇头:“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他走出帐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李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单。上面有菜贩、米铺、铁匠、油坊……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她知道,这些人,才是撑得起一支军队的底子。
柴绍走进来,低声问:“下一步?”
她把名单放在案上,拿起墨笔。
“让他们知道。”她说,“我们还有粮,还有人,还能打。”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奔向北面村落。
马三宝坐在马上,左手按着怀里的名单,右手握紧缰绳。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三个酒囊——水、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