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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爱意永恒共荣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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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战场边缘的碎石路,发出咯吱声响。李秀宁掀开车帘的手还停在半空,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她鬓角一缕被血渍黏住的发丝。马车没进主营,而是直接停在了主峰下的坡道口——那里已经没有敌人,只有尚未收拢的旗帜和横七竖八倒插在地上的断矛。
她跳下车,甲胄上的焦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光。脚刚落地,就看见柴绍站在高处的石台上,背对着她,正低头解下肩甲上一块烧穿的护片。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两人隔了十几步,谁也没动。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李秀宁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到一根折断的箭杆,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柴绍也朝她走来,步伐不快,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们在石台中央停下,面对面站着,身上都还带着战场的气味——铁锈、烟熏、干涸的血。
柴绍抬起手,不是拥抱,也不是行礼,只是轻轻拂去她左肩甲上挂着的一小片布条。那是敌军战旗的残角,不知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锁骨位置时顿了一下,随即收回。
“这一仗,打得值。”他说。
李秀宁点点头,没说话。她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哭,是风里沙尘太多。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蹭到了额角旧伤渗出的血。那道疤是三年前盩厔之战留下的,当时她刚接手娘子军,一次突袭中误判敌情,差点被人砍翻在阵前。柴绍冲进来救她,右臂挨了一刀,她自己也撞上了石头。
现在那块伤早结痂了,可每到天阴,还是会隐隐作痛。
柴绍看着她擦血的动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盯着那几道新磨破的茧子看了两秒,然后合拢五指,将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这一切,都有你的一半功劳。”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李秀宁喉咙动了动,没应话。她把头偏开一点,看向远处整队归来的娘子军。队伍走得齐,没人喧哗,受伤的兵扶着没受伤的,马背上驮着阵亡者的遗甲。炊烟从义仓方向升起,有人已经开始熬米汤。
她又回过头看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柴绍也笑了,眼角皱起一道细纹。他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站了好久。
直到西边传来收兵鼓声,咚、咚、咚,三声短促,是准备撤离的信号。
李秀宁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柴绍没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半步。她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胸前,铠甲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铁片敲在木箱上。
“我还记得盩厔那一夜,”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若我战死,你便焚甲归山。”
柴绍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沉了些:“如今你活着,我也活着,这江山,我们一同看。”
风吹得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灰土,扑在两人腿甲上。李秀宁抬起右手,抚上他右臂外侧那道贯穿伤。布料早就磨破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疤痕。这是她给他的第一道伤,也是最后一道。
“你的伤,我的疤,”她说,“都是这场荣耀的纹章。”
柴绍低头,嘴唇擦过她发间风尘,没真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一秒,像在确认温度。然后他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提该下山了,谁也没说还要去清点俘虏或查看粮道。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被掐断了。远处有传令兵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远远站住,不敢上前。
过了不知多久,李秀宁才慢慢直起身。她没立刻松开他的手,而是反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柴绍点点头,转身捡起丢在一旁的披风,抖了抖灰,给她披上。披风是深青色的,边角绣着银线云纹,是他去年冬天让人做的,一直没机会亲手交她。
“走吧。”他说。
她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坡下走。脚步不急,也不慢,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等等。”
柴绍回头。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双生佩的一半,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掌。
“拿着。”她说,“别弄丢了。”
柴绍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没问为什么,只把它贴身收进衣襟,按了按。
“不会丢。”他说。
他们继续往下走。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得很长,横在战场上,像两道并行的铁轨。山脚下,娘子军已经列好队,等主帅归营。何潘仁站在前排,拄着锤子,脸上全是灰,看见他们下来,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李秀宁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通知各营,今晚加哨一轮,残部未清,不得卸甲。”她说。
“是!”何潘仁应得响亮。
她没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战马。柴绍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哪怕此刻已无战事。
马匹被牵了过来,鞍鞯还在,只是缰绳上沾了血。李秀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让任何人扶。柴绍也上了自己的马,两人并排而立,面对整支军队。
“归营!”她扬声下令。
号角响起,队伍开始移动。他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留在原地,等全军先行。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
柴绍侧头看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望向远方。那里,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守卒正在换岗,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李秀宁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旧伤。风吹得她眯起眼,但她没躲。
柴绍轻轻踢了下马腹,往前挪了半个身位,挡在她迎风的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