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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决战前夕静蓄力 ...

  •   军册上的“整备”二字墨迹未干,李秀宁已抬手卷起沙盘边角的残图。柴绍站在案旁,肩头绷带渗出血痕,他没去管,只盯着她动作。传令兵在帐外候了半刻,靴底碾着碎石来回踱步,始终没敢掀帘。

      她终于抬头:“吹角,召全军。”

      角声撕开晨雾,三长一短,是最高集结令。不到半炷香,校场地面震了起来。娘子军从各营涌出,甲叶相撞,刀柄拍腿,脚步齐得像一人。新征的流民兵列在后排,有人枪杆抖,有人低头看脚尖,但没人说话。前排老兵不动如桩,脸上全是烟熏火燎后的黑灰与旧疤。

      李秀宁走出中军帐时,天光正好压过旗杆顶。她没戴兽面半脸,也没穿金丝软甲,就一身洗得发白的圆领袍,腰间悬刀,左眉骨那道疤在日头下泛着浅白。身后跟着柴绍,银鱼袋挂在腰侧,手里拎着一卷红绸——那是平阳军的战旗,上一仗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她登台,不喊人,不开口,先绕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底下将士屏住呼吸,连咳嗽都憋着。她走到北侧,停下,指了指脚下。

      “这儿,昨夜埋了三十具敌尸。”她说,“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割喉灭口的。他们穿着隋军皮甲,可腰带上挂着霍家盐铺的竹牌。”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她继续说:“霍九楼跑了,宇文阖还在硬撑。一个怕死钱没捞够,一个怕输命不值钱。但他们都知道,咱们不会等了。”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声音没拔高,却字字钉进地里:“敌人已经乱了阵脚,粮道断了七成,内应被我们反向咬住。现在不出手,等他们喘过这口气,再来一轮火烧西仓、毒杀炊兵,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前排一个队正吼了出来,嗓子劈了音。

      “不愿意!”又一人接上。

      “不愿意!”百人齐吼,声浪冲得旗杆嗡嗡响。

      她抬起手,人群静下来。

      “我不讲什么忠君报国。”她看着底下,“我只说三件事:第一,敌人已乱;第二,粮道将断;第三,天时在我。明天辰时,我们动手。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让长安城外这十万百姓,能安心睡个整觉。”

      柴绍上前一步,把红绸往地上一展,抽出方天画戟,戟尖点在沙盘上一处高地。

      “我柴绍在此立誓。”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铁打的桩,“明日若战,必率亲卫冲第一阵。生同袍,死同坟。”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谁跟我?”

      “我!”“我!”“算我一个!”

      呼声炸开,连后排的新兵都挺直了脊背。有个少年兵手抖得厉害,刀差点脱手,旁边老兵一把扶住他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少年咬牙点头,重新握紧。

      李秀宁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下点将台,脚步沉稳。柴绍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列阵的队伍。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喧哗,只有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和粗重的呼吸。

      营区恢复运转。铁匠铺炉火重燃,锤子砸在刀刃上叮当响;医帐里药罐咕嘟冒泡,医官蹲在地上分拣伤药;炊兵抬出大锅,米汤刚熬开,香气混着柴烟飘满营地。哨卒在旗杆下校准更漏,铜壶滴水声慢而准,像在数时辰。

      他们走到中段营区,看见几个老兵围坐一圈,正用布条缠紧护腕。一人抬头见是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公主,明儿我打头阵,您可别拦。”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再往前,是马厩。几匹战马被牵出来遛圈,马尾打着结,鞍鞯擦得发亮。喂马的小伙夫见她来了,啪地敬了个歪七扭八的礼,差点把自己绊倒。她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半分。

      柴绍走在她右侧,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垂着,偶尔蹭过她袖口。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旗杆下才停下。

      夜风起了,军旗猎猎作响。旗面上“平阳”两个字被风吹得鼓胀,像要挣断绳索飞出去。

      柴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一仗,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让我们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她侧目看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肩伤的轮廓,也照见他眼底那点没熄的火。

      她缓缓点头。

      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三下,正是戌时。营中灯火渐密,却无喧闹。每一顶帐篷下都有人影晃动,磨刀的、捆甲的、默背口令的,全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在外闲逛,也没有人聚堆说话。大战前的寂静,不是空的,是压紧的弦。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边山影沉沉,敌营所在,此刻也该在调兵遣将。但她不看了。她知道对方已经失了心气,剩下的只是惯性。

      “你去歇会儿。”柴绍说,“我守前半夜。”

      “你也去。”她回,“后半夜换我。”

      他摇头:“你昨夜没合眼。”

      “你也没睡。”她瞥他肩头一眼,“血又渗了。”

      他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耸肩:“皮肉伤,不碍事。”

      她没再劝。两人就站在旗杆下,任风吹透衣裳。远处医帐门口,一个年轻医女端着药盆走过,木屐踩在泥地上啪嗒响。近处巡逻的哨兵提着灯笼经过,光晕扫过他们脚边,又慢慢移开。

      时间一点点走。

      她忽然说:“我记得现代有种表,叫倒计时。”

      他偏头看她。

      “数字跳一下,离终点就近一步。”她声音很轻,“现在就像那样。”

      他没问什么是倒计时,只说:“那咱们这回,得跳得准。”

      她扯了下嘴角,算笑了。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驯马兵低喝:“老实点!”马蹄刨地,尘土扬了一片。

      他们都没回头。

      营中一切如常。刀在磨,甲在试,饭在热,人未眠。

      她最后看了一眼沙盘方向,那里已被亲卫盖上油布,准备明日清晨再启。所有部署已下,所有路线已定,所有暗号已传。现在,只等天亮。

      柴绍站直身子:“我去看看骑兵营的马掌。”

      “去吧。”她说,“别走太远。”

      他应了一声,转身沿主道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健,哪怕肩伤让他右肩略沉,也没歪一分。

      她留在原地,双手交叠身前,望着旗杆顶端那面翻飞的战旗。火光映在她眼里,一跳一跳的,像未熄的炭。

      营中依旧忙碌,却又异常安静。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

      风把她的衣角卷起来,又放下。

      一只夜枭从远处林子里飞出,掠过营地上空,没叫,径直投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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