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将平阳昭公主》佛陀三七

131、洞察阴谋巧布局

　　风卷着草灰从坡下飘上来，掠过营地中央那顶主帐的帘角。火堆刚压了土，余烬里还冒着细烟，几粒火星突然跳起来，撞在铜灯架上又落下。李秀宁掀帐而出，甲未卸，刀未归鞘，径直走向议事角落。

　　柴绍已在那里，正用炭条在粗纸上勾画敌军冲锋路线。马三宝拄着一根木杖走来，左腿落地时略沉了一下，怀里抱着一叠战场清点文书。他没说话，先把纸摊开在石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阵亡二十七，俘十九，逃散约四十。轻骑折二人，伤十六。”

　　“数字对不上。”李秀宁站在桌前，声音不高。

　　“是。”马三宝应得干脆，“他们派来的不是主力。伤亡比例太低，撤退路径也留得宽。若真要缠斗，不该这么利落就溃。而且……”他翻过一页，“缴获兵器中无制式长槊，马匹瘦弱，鞍具磨损严重，跑不了远路。这帮人，像是临时凑的。”

　　柴绍抬头：“我观其冲锋前三次变阵，一次试我侧翼反应，一次测我弓手射距，最后一次，分明是在等我军鼓响后再动——他们在记节奏。”

　　李秀宁盯着沙盘上那条峡谷小道，指尖顺着地形划了一圈：“诱饵。”

　　“是诱饵。”柴绍把炭条折断，“目的不是打，是探。看我们救不救流民，出不出营，兵力多少，调度快慢。现在，全知道了。”

　　马三宝咳嗽两声，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还有件事。审俘时有人漏了一句：‘头儿说，只要引她出来就行。’问是谁下的令，咬死不说。但口音不像关中，倒有几分河东味。”

　　“河东？”李秀宁抬眼。

　　“霍九楼那边的人常用暗语，但这话太直，不像老手。”马三宝摇头，“更像是传话的底层，不知内情。”

　　柴绍冷笑：“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人想藏深。敢用外乡人当打手，就不怕露马脚？除非，他们根本不怕我们知道他们在查什么。”

　　帐内一时静下来。远处传来士卒埋锅造饭的叮当声，还有孩子哭了一阵后被哄住的抽噎。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李秀宁走到沙盘前，拿起两枚铜钉，一枚插在营地位置，一枚按在西岭方向。“他们既然想看我动，那就动给他们看。”

　　“你想将计就计？”柴绍站起身。

　　“不动不行。但他们要的是规律。”她指尖敲了敲沙盘边缘，“我们最近出兵都走子午道，补给靠东线，斥候巡北岭。这些，早不是秘密。”

　　马三宝皱眉：“可若真调兵，风险太大。万一他们确有埋伏……”

　　“所以我们不真去。”她说，“放出风声，就说三日后夜袭西岭敌营，路线经峡谷小道——故意让俘虏听见。再让亲卫在营外画行军图，笔迹潦草，标错水源点和坡度，留下破绽。”

　　柴绍立刻接上：“他们会信。因为符合我们的习惯：避正面，走险道，趁夜突袭。这些年，咱们就是这么打的。”

　　“对。”她点头，“他们以为摸清了我李秀宁的打法。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马三宝低头记下指令，笔尖顿了顿：“那实际呢？”

　　“实际。”她把第二枚铜钉拔起，移到峡谷两侧高地，“一支五百人队，今夜就出发，沿山脊潜行，天亮前进入伏击位，封锁出口。另一支四百人，换民夫装束，押三辆空车，扮运粮队，实则带强弓劲弩，绕至伏击圈外围待命。一旦敌军现身，两面夹击，关门打狗。”

　　柴绍看着沙盘，忽然一笑：“你这是反过来设局，拿他们的试探当跳板。”

　　“不是我聪明。”她目光扫过两人，“是他们忘了，试探这种事，能双向。”

　　马三宝合上本子，喘了口气：“我这就去安排。粮车调度、人员替换、口令更新，两个时辰内备妥。”

　　“去吧。”她递回文书，“记住，所有命令口头传达，不留字据。传令兵用旧名册上的代号，换防时间错开半个时辰。”

　　马三宝应了一声，拄杖转身离去。帐帘落下时，风又灌进来一次，灯焰猛地一偏。

　　柴绍盯着沙盘，低声问：“真会来？”

　　“会。”她抓起一把黄沙，慢慢撒在峡谷模型上，“人一旦觉得自己看透了对手，就会贪心。他们今天派弱旅来试水，明天就敢拉主力布杀阵。只要他们认定我必走那条路——”

　　“你就反手掏心。”

　　她没答，只用指尖抹平沙路上的一道印痕。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卫在调整岗哨。一人提着灯笼走过，影子扫过帐布，转瞬即逝。她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往外看。士卒们正在加固栅栏，几个伤兵坐在火堆旁啃干饼，有个孩子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饵？”她忽然问。

　　柴绍站在她身后半步：“知道又如何？命不在自己手里。”

　　她收回视线，重新系紧护腕的皮绳：“所以更要赢。不能让这些人白来一趟。”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打算亲自进伏击圈？”

　　“不。”她摇头，“我在明处，才有威慑。只要我还站在这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真正动手的，是那些藏在山里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计划要严，执行要狠，但前提是——稳。我们现在不是在打仗，是在下棋。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看着她侧脸，灯火映着那道眉骨旧疤，像一道干涸的裂口。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

　　帐外，夜色渐浓。北岭方向传来一声鹰啼，划破寂静。营地四周的烽燧灯链依旧亮着，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不动的光带。

　　李秀宁回到沙盘前，拿起最后一枚铜钉，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还在想什么？”柴绍问。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他们为什么非得逼我出营？为什么不直接攻？为什么一定要我走进某个地方？”

　　柴绍眉头微动：“你是说，陷阱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她没答。手指缓缓移动，将铜钉轻轻按下，落在沙盘外一处空白地带上。

　　“也许。”她说，“他们要的不只是胜败。”

　　帐内灯火摇曳，三人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远处，一只陶碗被风吹倒，滚了几圈，停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