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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爱意陪伴暖寒夜 ...

  •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营地,卷起一层细沙打在脸上。李秀宁还坐在主帐外那块青石墩上,手边沙盘上的铜钉已经钉稳,命令也已传下,可她没动。肩头的甲片被夜露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铁。

      她望着远处山脊线,烽燧灯链一盏接一盏亮着,连成一条不动的光带。刚才那一阵鹰啼过后,再没别的动静。伏兵该已出发,空车队正在装模作样地整备,一切按计划走。但她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不是因为怕出错,而是因为她知道,对方要的可能不只是她走出营门那么简单。

      帐帘忽然掀开一条缝,柴绍走出来。他没穿铠,只披了件深色短褐,脚步很轻。看见她还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身回帐,片刻后抱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出来。

      他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披风兜头盖下,动作小心避开她肩上的护甲棱角。狐毛蹭过脖颈时,她才察觉有人靠近,猛地侧身抬手——是本能反应,手指已经摸到刀柄。

      看清是他,她松了力道,手滑下来,低声道:“还没歇?”

      “你没歇。”他坐到她旁边,袖口沾了点炭灰,显然是刚从地图前离开,“仗还没打完,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礼数。”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开口。风小了些,但冷意更重了。她把披风往紧裹了裹,指尖藏在袖子里,冰凉。

      柴绍看了她一眼。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干得起皮,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新划痕,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记得半个时辰前她还在沙盘前反复推演路线,连水都没喝一口。

      他慢慢伸手,探进她左袖口,触到她的手。指尖凉得像冬天井里的铁链。他轻轻握住,掌心热度一点点传过去。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抽开,也没回应,只是盯着远处灯火,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他就这么握着,没用力,也没说话。他知道她习惯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肩上,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碰那层壳。可今夜不一样。她不是在下令,不是在布局,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冷风里,想着那些还没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事。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回握住了他的。

      掌心相贴,寒意开始退去。风停了,营地安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断裂的轻响。一只野猫从粮车底下窜过,尾巴扫起一缕尘土,又消失在暗处。

      她忽然轻声说:“这样的夜,若能常有,多好。”

      声音很淡,像风吹过草尖。但他听清了。

      他侧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低笑一声:“等天下定了,每夜我都陪你看星。”

      她没应,也没笑。片刻后,头轻轻靠上他肩头,只一下,几息之后便重新坐直。

      “但现在,我还不能卸甲。”

      他说:“我知道。”

      她转脸看他,火光映在她眼里,那道眉骨旧疤像是被烫过的裂痕。两人对视一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不是不想歇,不是不怕累。她是不敢松。只要战事未终,她就不能让自己软下来。可今晚,有个人坐在她身边,不问计策,不说军情,只是给她一件披风,握了握她的手——这点暖,让她觉得,守住这一切,值得。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又被压下去。值守的士卒提着灯笼走过,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伤兵在睡梦中咳嗽了几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营里,又缓缓闭上眼。

      柴绍仍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她也没动。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肩,手牵着手,像两个普通人在自家院门口乘凉。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密报递来。只有夜,和彼此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在火光下翻了个面。是那个“困”字,背面用炭笔画了个小圈,是他们约定的确认记号。

      她把它放在石墩边上,离手不远的地方。

      “柳沟村那边,天亮前能到位吗?”她问。

      “能。”他说,“哨官亲自带队,绕的是北坡背风道,不会惊动。”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既然说了能,那就是能。她信他。

      又一阵风掠过,这次没那么冷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照在营栅上,像撒了一层薄盐。

      她把头又偏了偏,这次靠得久了些。他没动,任她靠着,右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像哄孩子那样。

      “小时候在家,娘不让夜里坐外面。”她说,“说女子受风邪容易病。”

      “你现在不是女子。”他说,“你是平阳。”

      她哼了一声:“可我还是会冷。”

      “会冷就加衣。”他把披风往上拢了拢,“我不止一次说,你穿这身甲,脖子露太多。”

      “打仗哪顾得上好看。”

      “我不是说好看。”他顿了顿,“我说的是活命。”

      她没接话,但手往他掌心里缩了缩。

      两人又静下来。

      远处的烽燧依旧亮着,一盏接一盏,没断。营地里偶尔传来翻身声、梦呓声,还有谁在低声哼一段不成调的小曲。生活还在继续,哪怕是在刀尖上。

      她忽然说:“你说他们为什么非得逼我出营?”

      “你想通了?”他问。

      “没。”她摇头,“但我总觉得,他们不怕我赢,也不怕我输。他们怕我不知道某些事。”

      他沉默片刻:“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你不知道。”

      “嗯。”她应了一声,终于松开他的手,活动了下手腕,“我去看看岗哨轮换。”

      “我去就行。”他站起身,“你坐着。”

      “一起。”她也站起来,披风滑下一半,他伸手替她拉好。

      两人并肩往西边走去,脚步很慢。一个亲卫远远看见,立刻低头整理衣甲,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另一个抱着长矛的士卒赶紧挺直腰板,结果踩空绊了一下,慌忙扶住栅栏。

      她眼角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走到第一处哨位,柴绍检查了火盆和弓箭,她看了眼方位灯,确认无误。两人继续往前,走到第三处时,她忽然停下。

      “那边草动了。”

      柴绍顺着她目光看去,是一片矮坡下的荒草地,月光斜照,确实有轻微晃动。

      他正要示意亲卫查看,她却抬手拦住。

      “别惊动。”

      两人静静看着。片刻后,一只野兔从草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耳朵,蹦了几步,又消失在另一头。

      她松了口气,他也笑了下。

      “还以为是斥候。”

      “要是斥候,早动手了。”她低声道,“兔子胆小,人藏久了,它就不敢出来。”

      “所以?”他问。

      “所以没人埋伏。”她看向远处山梁,“至少今晚没有。”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原路返回,重新坐回石墩上。披风又披上了,手也没再分开。

      月亮升得更高了些。营地安静,火堆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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