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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初战告捷稳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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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翻起黄土,尘烟在正午的日头下腾成一道灰黄的墙。李秀宁勒马停在坡顶,手搭凉棚往前望。五里外那股逃窜的人流已经散乱不堪,衣衫褴褛的流民跌跌撞撞,有几个孩子被大人背在背上,脚还悬着。后头追兵影影绰绰,骑的是杂色马,穿的也不是官军制式衣甲,但刀出鞘,弓在手,动作整齐,分明是练过的。
她身后三百轻骑喘着粗气停下,甲叶碰撞声混着马鼻喷响。没人说话,只等她的令。
“列阵。”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铁钉敲进木桩。
队伍迅速展开,两翼前推,中间留出通道。她亲自策马立于阵前,长刀横举,刀尖指向敌方来路。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披风鼓成一面旗。她没戴面甲,左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白,像一道旧裂口。
追兵离流民只剩百步,忽然收势。他们不冲了,反而整队,列成三排,刀枪朝外。有个人举起一面破旗,上头画着个歪扭的狼头——不是官府认得的任何番号。
“果然是冲我来的。”她低声说。
何潘仁骑着一匹枣红马上前,双锤挂在鞍侧,哐当作响。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啐了一口:“娘们儿,这帮孙子装流寇,打的是你名头。要不我先冲一趟?”
她没看他,眼睛锁着对面阵型:“别急。看他们脚步虚浮,马匹瘦弱,是赶了远路。咱们以逸待劳,等他们先动。”
话音未落,对方前排一人突然暴喝一声,挥刀冲出。接着第二人、第三人跟上,十来个骑兵斜插过来,目标直指中军。
“放箭!”她抬手一挥。
一阵短促的弦响,前排轻骑齐射。三名敌骑当场栽倒,马失前蹄滚出数丈。剩下的愣了一瞬,攻势顿挫。
“就是现在!”她猛夹马腹,战马如箭射出,“前锋突击!何潘仁,带队!”
“得令!”何潘仁大吼一声,抄起双锤就往前冲。他那匹马本就不快,但他两条腿一夹,硬是跑出了奔雷之势。他冲在最前,嘴里骂着脏话,双锤抡圆了砸向迎面一个持刀汉子。那人举盾格挡,锤子落下,连人带盾砸进泥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锤砸翻一个弓手,第三锤直接把旗手从马上轰下来。他一脚踹开尸体,一把抓起那面狼头旗,高高举起,吼得整个战场都听见:“娘子军在此!谁敢造次!”
这一嗓子震得远处树梢上的鸟都飞了。轻骑士卒士气陡涨,纷纷呐喊着压上。敌阵开始动摇,有人往后退,有人掉头就跑。
可就在这时,西边山岭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她眼角一跳,立刻回头。只见岭上尘土扬起,一队骑兵从坡后杀出,黑甲黑马,旗帜未展,但领头那人银甲鲜明,正是柴绍。
“他到了。”她嘴角微动。
柴绍率队直插敌军后背,动作干脆利落。他手中方天画戟一扫,挑翻两人,紧接着下令点火。三堆烽烟瞬间腾起,浓烟笔直升空——这是夹击得手的信号。
前后受敌,对方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逃,有人跪地求饶。那面狼头旗也被踩进泥里,再没人去捡。
“追!”她下令,“十里为限,缴械不杀,拒降者斩。”
轻骑分两路追击,她没动,留在原地。何潘仁喘着粗气滚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面破旗。他咧嘴笑,牙上沾着血:“痛快!三年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伤没好利索就逞能,回头马三宝又要念叨。”
“屁!老子屁股上的箭伤早结痂了!”他嚷嚷着,却又忍不住摸了摸后腰。
她没接话,转头查看战场。亲卫正在清点人数:轻骑阵亡二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余。敌方留下二十七具尸体,俘虏十九人,其余溃散。缴获马匹三十四匹,兵器一堆,还有几辆破车,车上空无一物。
“不是运粮的。”她说。
一名曲长走来汇报:“审了两个俘虏,说是受雇于城外某庄主,任务是‘驱赶流民,引平阳军出战’。具体是谁雇的,不肯说。”
她点点头,没多问。这种事,幕后人不会留名。
柴绍这时也下了山,战甲上沾着血点,右臂袖口撕了一道口子,但人没事。他走过来,把方天画戟交给亲兵,看了眼瘫坐在地的何潘仁,又看向她:“打赢了。”
“赢了。”她应了一句,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激动。
他笑了笑:“你不高兴?”
“高兴太早。”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偏西,“敌人派这群人来,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试探。他们想知道我会不会救流民,敢不敢出兵,兵力多少,反应多快。现在,答案全给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接下来,他们会换招。”
她没答,转身走向战场中央。那里,流民们已被集中安置,有人发干粮和水囊。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偷看,眼神怯生生的。
她站上一辆翻倒的车,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今日之战,非为杀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是有人想逼我出营,乱我部署,拿你们当饵。我来救你们,不是施恩,是守诺——我说过,平阳军护的不是地盘,是活人。”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敌人跑了,你们安全了。我的人会送你们去东郊义仓,那里有粥,有棚,有医官。”她顿了顿,“若再有人假借官军之名驱赶你们,记住一句话:真官兵不劫民,劫民的,都是贼。”
人群里有人小声应和,接着越来越多。
她跳下车,走到一名伤卒面前,蹲下身,亲手替他掖了掖披风。那士兵嘴唇发白,但努力挺直了背。她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然后她回到马旁,翻身上鞍。
柴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回营?”
“先不去。”她拉住缰绳,“在这儿扎个临时营地,收拢人马,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热的。另外,把俘虏分开看管,别让他们串供。”
“你怀疑还有后手?”他问。
“不是怀疑。”她望着远处山岭,“是肯定。他们今天输了阵,但没输计。这仗,才刚开始。”
何潘仁这时也挣扎着站起来,把那面狼头旗往地上一插:“要不我带人巡一圈?防着他们半夜摸回来?”
“不用。”她摇头,“他们不会回来。败军之将,胆已寒。今晚只会躲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战场上那些散落的兵器上:“但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看——看死了多少人,丢了什么东西,我们怎么处理尸体。我要让他们看清楚:娘子军不虐俘,不抢民,不烧村。我要让他们回去报信的时候,说的不是‘李秀宁凶残’,而是‘李秀宁难缠’。”
柴绍轻笑一声:“你还是老样子,打完仗就开始算人心。”
她没反驳,只道:“打仗靠刀,赢仗靠心。”
夕阳沉到山后,天边剩下一抹暗红。她仍立于高坡,战甲未卸,长刀未归鞘。柴绍站在她侧后方,两人并肩望着这片刚经历厮杀的土地。
风卷起地上的草灰,打着旋儿飞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