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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计划受阻寻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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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尘土尚未落定,李秀宁已翻身下马,玄甲未解,径直走入主营大帐。柴绍紧随其后,手中攥着半卷未拆封的边报,眉头微锁。帐内灯火通明,案上摊着长安城防图、子午道地形简册与三份密令副本,墨迹尚湿。她摘下臂铠,搁在案角,目光扫过竹架上的接头信物——那块刻有“寅三”暗号的青竹牌,原应于今夜子时前由西市茶棚转交,此刻却静静躺在原处,毫发无损。
不对。
她伸手取下竹牌,指尖摩挲边缘。按约定,若联络中断,信物当被削去一角作警示。可这牌子完整如初,连刮痕都无。她抬眼看向守值亲卫:“申时末递进来的?谁送的?”
“一商贩模样的汉子,穿褐布短衣,戴斗笠,放下就走,没留名。”亲卫低头答,“属下盘问过门岗,当日进出文书皆合规,唯……唯有一支运炭车,通关牒文用印偏了半分,像是急就。”
柴绍闻言走近,从袖中抽出那份牒文,迎光细看。印泥确有拖曳痕迹,且火漆封条略薄,不像官署新制。“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他低声说,“是有人抢先一步,换了信物,还伪造了交接记录。”
李秀宁将竹牌翻转,借烛火照背面。起初无异,但她忽然察觉某处反光微滞。她取来细砂纸轻轻一擦,几不可见的划痕显露出来——断续三笔,不成字,却似某种拆解。
“口、木、止。”她喃喃。
柴绍凑近:“像旧年边军里传过的密文,把字拆开藏意。这三个凑一块……是个‘困’字?”
帐内一时静默。原本铺排的反击节点有七处依赖神秘人策应:南仓换防、市井流言引导、敌方粮船调包、子午道伏兵接引、突厥细作反间、宫门轮哨替换、以及最关键的——宇文阖私会霍九楼的证据抄录。如今线断,七处皆悬。
李秀宁坐到案前,抽出原计划图卷,红笔一划,先圈住前三项,写下“弃”。南仓换防风险太高,一旦失手即暴露全盘;市井流言无根难控;粮船调包需内外联动,现无人接应,易成死局。她再看后四项,笔尖停顿,最终在“伏兵接引”与“细作反间”上画圈,旁注“可替”。
“伏兵那边,我亲自带人顶上。”她说,“细作反间,让老六接手。他是从突厥营逃回来的,懂话音辨籍贯,能冒充。”
柴绍点头,在地图上标出两处替代哨点。“但子午道峡谷窄,只容单车通行,若敌方提前设卡,咱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强攻。”她提笔改令,“明早放出风去,说娘子军要夜袭商洛,调五百骑兵往东虚晃。他们若真盯住这条线,反倒放松对子午道的戒备。”
柴绍凝神听着,右手不自觉抚过右臂旧伤。那道贯穿伤早已愈合,只是久坐僵硬。他起身走到灯下,重新审视那块竹牌。烛光斜照,刮痕阴影更显清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中翻出一本破旧簿册——是早年随父出使陇右时记的边地暗语对照表。
翻到某页,他指腹轻压纸面。“口木止……在这儿。当年河西马帮遭劫,被困山口,用这符号刻在树皮上传信,意思是‘人在谷中,出不得’。”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盯着那三个残笔。困,不只是求救,更是位置提示。
“子午道有三处隘口可藏人。”她低声道,“北口临崖,无水;中口狭窄,易守难攻;南口靠溪,有林蔽身,最适囚禁。”
“南口最近一处村落叫柳沟。”柴绍接话,“昨夜有户人家报失一头羊,说是野兽叼走。我派人查过,脚印不像狼,倒像是……人拖的。”
李秀宁眼神一凛。她转身回案,提起朱笔,在柳沟村旁重重画圈,又在下方写一行小字:“派双哨潜入,查夜间火光、听人声动静,勿惊动。”
柴绍看着她执笔的手——指节泛白,腕骨突出,袖口沾着归途扬起的灰土。他知道她从午后返营就没歇过,可她连一口水都没喝。
“你信那神秘人还活着?”他问。
“若死了,竹牌不会送回来。”她放下笔,“死人不会留记号。他们想让我们以为线断了,好放松警惕。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网不在外面,在账本、在哨路、在每一个没人注意的印泥偏移里。”
她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声音沉下来:“他们斩的是明线,我们还有暗桩。只要暗桩没动,局就没破。”
柴绍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纸片,放在案上。“这是半个时辰前,巡街队在西市后巷捡到的。塞在废弃灶台缝里,烧得只剩边角。上面有个‘柳’字,墨色和我们用的一样。”
李秀宁展开残纸,仔细比对笔锋。确实是内部传信用的速记体。她将残片贴在地图柳沟村位置,恰好补上一角空白。
“他们在呼救。”她说,“而且知道我们会看懂。”
帐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二更将尽。风从帘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案上文书堆叠,红笔圈点遍布,作战图已被修改三遍。李秀宁揉了揉眉心,左眉骨旧伤隐隐发胀。她起身走到角落水盆,掬冷水泼脸,抬头时镜中人眼底赤丝密布,却依旧清明。
柴绍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你盯了一整晚。”
“还没完。”她接过茶,没喝,只是握着暖手。“他们以为切断联络就能乱我阵脚,可他们忘了,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敌人动手,而是自己乱了方寸。”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新拟行动纲要末尾写下:“所有对外指令,改用双层暗语。第一层假消息引敌,第二层真动作藏于日常调度之中。例如,明日申时运炭车出营,表面送燃料,实则载人入山。”
柴绍站在地图前,用炭条重新标定路线。他忽然停下,指着柳沟南溪转弯处。“这儿有片老槐林,林中有座废庙。若真有人被困,最可能藏在那里。庙后靠山,前临溪,唯一小路通村,夜里点火极易被发现。”
“那就夜里别点火。”李秀宁说,“改成敲石为号。三短一长,是我们的人。”
她转向亲卫:“传令下去,今夜起,所有非公开调动,一律以‘修缮营房’名义进行。运炭、送粮、换岗,全都照常,但每辆车多载两个人,藏在夹层或货堆下。”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柴绍看着她再次伏案疾书,身影映在帐壁上,高大而孤决。他知道她在压着疲惫,也知道她不愿示弱。但他不说破,只默默将披风搭在她椅背。
李秀宁写完最后一行,搁笔。她拿起那块刻着“困”字的竹牌,轻轻摩挲。火光映在青铜兽面半脸上,光影交错,看不出表情。
“他们想让我们停。”她说,“但我们不能停。”
柴绍走到她身旁,低声说:“那就换个走法。”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竹牌放进贴身暗袋。然后伸手,取过新拟的军令,蘸墨盖印。印泥鲜红,落下“平阳”二字。
帐外,三更鼓响。风穿过营地,吹动旗杆上的布幡,啪啪作响。远处炊事营还有灯光,有人在熬夜粥。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实际上,网已经重新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