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将平阳昭公主》佛陀三七

115、朝堂质疑声又起

　　午鼓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回荡，李秀宁仍立在太极殿中，手中奏板未收。霍九楼退下的背影笔直，袖口微颤，她盯着那道孔雀蓝的衣角消失在廊柱后，眉心拧着一股没散的劲儿。

　　她没动，也没打算立刻走。

　　朝堂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低阶官员抱着笏板低头快步穿行，没人敢看她。空气里还浮着刚才那场对峙的灰烬味，像是烧焦的竹简混着铜锈。她知道这火还没灭，只是风向暂时停了。

　　果然，脚步声又起。

　　宇文阖从偏列走出，赭色官袍扫过青砖，佝偻得像棵老树根，可那双眼睛亮得扎人。他站定，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阳昭公主今日为民请命，好大的义气。”

　　李秀宁转头看他，没接话。

　　“可商路不通，百业凋敝，难道就不是民之疾苦？”他继续说，“你开官仓、压市价，看似救民于水火，实则断了商贾生计。明日若无人运粮，后日谁来织布？公主可曾算过？”

　　这话一出，几个刚要离殿的文官停下脚步， exchanged 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李秀宁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我算过。八万石粟米，放出不过两成三，够撑二十日。官仓未空，市价回落，百姓有饭吃，布不绝市。你说的‘生计’，是指霍九楼窑窖里埋着的五千石麦子，还是商会密议里说的‘再涨三日便可逼官府求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若所谓‘商路通畅’，就是让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那这路，不通也罢。”

　　宇文阖嘴角抽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没说话。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殿侧冲出。

　　李元吉大步上前，明光铠撞得甲片哗响，九环刀未解，青铜鬼面提在手里，露出半张咬牙切齿的脸。他站到李秀宁正对面，声音像砸在铁皮上：“女子干政，已违祖制！今又擅开官仓，形同僭越！你算什么忠臣？你是乱政的祸首！”

　　殿内顿时安静。

　　连宇文阖都微微侧目，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李秀宁看着他，没退半步。她早知道这人恨她，从长安城破那天起，从她披甲入宫那天起，从她名字出现在战报榜首那天起。但今天，他是冲着“女子”二字来的。

　　她不急，也不怒。

　　“若遇灾荒，闭仓守制而任民饿死，是遵礼？还是悖德？”她反问，语气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前隋末年，关中大旱，官府死守‘无诏不开仓’，结果呢？流民百万，易子而食，最后连洛阳仓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你说，那是守了规矩，还是丢了江山？”

　　李元吉一愣，显然没想过她会拿前隋说事。

　　她继续：“我放粮，每斗登记造册，每车有押官签字，户部验核文书在此。”她从袖中抽出一份纸，举高，“流程合规，核算精准，非独断，非妄为。若这叫僭越，那请问四弟，什么叫忠臣本分？”

　　李元吉脸色涨红，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你……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治国？军权在手还不够，如今连钱粮都要管？父皇给你几分脸，你就真当自己能摄政了？”

　　“治国之道，在安民、止乱、固本。”她声音陡然抬高，却依旧清晰，“若因性别便弃良策不用，是弃社稷如儿戏。古有妇好统兵伐羌，今有寡妇守城拒敌。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我若坐视不管，等百姓揭竿而起，你再来问我‘为何不早管’？”

　　这话像一巴掌甩在脸上。

　　几个原本想附和的官员低下头，不敢再看。

　　李元吉还想争，可嘴张了张，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出列，试探着问：“即便如此，女子主财经国，前所未有。恐开不良先例，后世效仿，纲常何存？”

　　问题一出，气氛再度紧绷。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方向，躬身陈情：“臣之所为，唯求长安米不断炊、布不绝市、民不生怨。若有罪，请书于史；若有功，请归于君。”她顿了顿，直起身，目光平静，“我不求破例，只求做事。若做事便是坏纲常，那这纲常，不如改。”

　　满殿寂然。

　　连宇文阖都沉默了。他手中的折扇终于停下，指尖捏得发白。

　　李渊坐在高处，一直没说话。此刻，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低声道：“退朝。”

　　没人再敢出声。

　　李秀宁收回目光，捧着奏板，转身离去。步伐不快，也不慢，靴底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心上。

　　她走过丹墀，步下台阶，春阳照在肩头，暖得有点刺眼。宫门外，驿骑已候在石道边，马蹄轻刨着地，似有急信将入。几名宦官引着李元吉往东廊去，他回头瞪了她一眼，面具下的嘴扭曲了一下，随即被带进偏门。

　　她没理会。

　　走到宫门出口，她停下片刻，抬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旧疤。皮肉早已长好，可每次朝堂争锋，那里就像被火燎过一样，隐隐发烫。

　　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朱红宫墙上，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