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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神秘访客藏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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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斜照进军营主帐,光斑落在案几上那叠尚未批完的文书边缘。李秀宁坐在灯影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右手执笔,在一份调防记录上画了个圈。她刚从太极殿回来,袍角还沾着宫门外石道上的尘灰,靴底有细微的裂纹——那是青砖太硬,走得太久留下的。
亲卫在帐外低声通报:“有个黑衣人从北墙翻进来,没带兵器,说有要事面见将军。”
她抬眼,笔尖顿住。
“人在哪?”
“押在偏帐,蒙着脸,不肯说名字。”
她放下笔,把朱砂笔帽扣上,起身时顺手将腰间短刀推正了半寸。不是防他动手,是习惯。朝堂上刚打完一场硬仗,话一句句砸出去,人一个一个顶回来,现在突然冒出个夜闯军营的,来得不是时候,也太准了。
她走进偏帐时没带随从,只让两个亲卫守在门口。油灯昏黄,那人背光坐着,一身粗布黑袍,头罩兜帽,脸上覆着半张铁皮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身形看不出男女,坐姿也不像练家子,可偏偏能越过三层哨岗,连绊索都没触发。
“你说有情报?”她站在三步外,声音不高。
那人缓缓抬头,灯光映过面具缝隙,一只眼睛露出来,瞳仁极黑,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开口:“宇文阖与霍九楼,已在城南设局,三日内必动。”
她没动声色,“什么局?”
“长安安危所系。”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像是刻意变过的,“你若不信,明日午时去西市巷尾的茶棚,看穿灰褐短打的男人数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七枚就停。”
她眯了下眼。“为何告诉我?”
“因为你还能拦住。”那人顿了顿,“时机未到。”
“什么叫时机未到?”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话音落,那人忽然站起,动作快得不像普通人。她本能后撤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上,却见对方只是抬手,猛地掀开身后窗户,纵身一跃,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亲卫冲进来时,窗框还在晃。
“追不追?”
“别追。”她盯着窗外那片渐浓的黑,“封口令,今夜之事,不准传出去。加派双哨,换暗语,北墙一带重点盯防。”
亲卫领命退下,她站在原地没动。那只眼睛在她脑子里挥不去。太冷静,不像疯言乱语,也不像陷阱。能点出宇文阖和霍九楼联手的人,要么是他们身边的心腹,要么就是早被踢出局、却还握着底牌的老卒。而“时机未到”四个字,听着像警告,又像试探。
她转身回主帐,刚坐下,帐帘就被掀开。
柴绍进来,肩上还带着外面的风。
“听说有人闯营?”
她点头,“一个蒙面人,说了两句就走。”
“说什么?”
她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柴绍听完,站在案前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然后他问:“你信吗?”
“我不信无缘无故的警告。但他说得出宇文阖和霍九楼勾结,这就不是街头线报能知道的事。上次我们查断粮案,连我都是拼了几条线索才敢确认。”
柴绍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城南一带,“西市巷尾……那边有霍九楼三处暗仓,还有条地下渠通渭水。若真要动手,走水路最隐秘。”
“问题是动什么手。”她揉了揉额角,“他不说具体内容,只说‘关乎长安安危’。这话太大,反而难信。”
“可若他是想引你入套呢?”柴绍转头看她,“比如故意让你去西市,你在明处露面,他们在暗处动手?”
“有可能。”她点头,“所以我不会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人。”她说,“能避开三层哨、不触机关、直闯中军附近报信的,要么是内部放行,要么是熟门熟路。我要近十日进出军营的所有名册,尤其没有正式籍录的杂役、送炭运水的脚夫。另外,你那边有没有最近几天出入长安的生面孔消息?尤其是从河东、洛阳来的。”
柴绍沉吟片刻,“我有几个旧部在巡城司,明早可以递话进去查。另外,城南别院那边有个老厨子,耳朵灵,平日收买些泔水账本看有没有异常采买——这种人最清楚谁家突然多了几张嘴。”
她嗯了一声,“你去安排。别声张,用旧暗号联络。”
“你这边呢?”
“我调营内巡防图,重新排布值夜路线。北墙那段今晚先不动,留个破绽,看有没有人再来探。另外,让亲卫留意,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的作息、出行习惯。”
柴绍看着她,忽然说:“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他在赌我会信一半、疑一半。这种人,不会白白冒险。他要的不是我立刻行动,而是让我开始怀疑——怀疑身边的人,怀疑接下来的事。”
“所以你是打算将计就计?”
“不是计,是等。”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西市”“灰褐短打”“数铜钱”几个字,圈住,“他既然留下线索,就不会只留一条。只要他再动,就会露更多。”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小心别被牵着走。”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你也别在城南露面太多。霍九楼的眼线认得你的马。”
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要不要调一队亲兵暗中跟着你?”
“不用。”她说,“我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你去办事,我在这儿继续批文书,明天照样操演。”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她一人。灯芯爆了个花,她伸手剪掉,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她翻开面前那本人员名录,指尖从一行行名字上划过,忽然停在一页——“炊事营杂役,丙字七号,三日前由东营引荐入营,无籍档,暂用‘陈二狗’登记”。
她用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翻到下一页。
外面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两响,不急不缓。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风拍着旗杆的声音。她把名录合上,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那份调防记录,笔尖蘸了墨,在“北墙戌时轮哨”那一栏,轻轻改了个数字。
灯影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肩膀挺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