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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急乱投医也是医 旷野太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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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晴天,夜晚的星空稀疏零散。
黎阳爬上吉普车顶,他想到很多事。
想要怎么去接瞿向勋的戏,怎么演陈建安。
想曹逡的那句,给我黎阳。
想,路成珂。
只能怪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才让他想到不该想的人。
当初路成珂来西北拍《漠王》,是他转约山海国际传媒之后的第一部戏。不是一番男主,却是破釜沉舟向新东家证明自己的投名状。
深陷热恋中聚少离多的黎阳在路成珂启程前拖着他絮絮叨叨,“好辛苦的,不如不去。要不然来申创娱乐吧,我让大哥捧你。”
路成珂没接话。
黎阳又绕到前面抱着他蹭了蹭脸,“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值得好的。我想给你最好的嘛。”
路成珂带着个人形挂件继续收东西,抽空亲了黎阳的嘴角安抚他说,“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很好哄的黎阳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滚了一圈,眼睛亮晶晶,“要不把我也塞进行李吧。”
当然这只是傻瓜情侣的傻瓜话。
和黎阳不同,路成珂到西北那会儿是七八月份。穿着带毛的厚衣服在黄沙里摸爬打滚,正午最毒的日头晒过的沙,皮肉贴一下都难受,防晒搽了就像没搽,汗湿了又干,戏服没空洗,随便清理一下,第二天带着馊臭味继续上阵。
黎阳心疼得不得了,但路成珂却很开心。
他躺在夜幕星河下,拍了一张张照片传给黎阳,文青病上头发来语音,说,“这里天地广阔,人很渺小。我的口袋一贫如洗,我的心里全都是你”。
黎阳翻来覆去地听,简直想给这句话打出来裱起来,逢人炫耀,我男朋友怎么这么优秀。
只不过他唯一能逢的人,就是打工打到心力交瘁的梅梅。对方不仅不会和他说恭喜恭喜,反而会绝望地看着他说:“我真的要死了。”
黎阳也有幸提前看了《漠王》粗剪的片子,片头字幕所有打了领衔主演的演员,不分男女,全都没有用替身。为了马戏打戏的效果,所有人特训两个月,贴身肉搏拳拳到肉,武指美术终于不是摆设。更不要说一遍遍打磨过的剧本,只说粗剪就已经每一帧都是视觉盛宴级别的享受。
那一年,《漠王》包揽了最佳美术奖、最佳音乐奖、最佳导演奖、最佳编剧奖、最佳女艺人奖以及最佳新人奖,只有最佳男艺人一票之差惜败《穷寇》剧组。
再要想下去,路成珂吃的沙子换了一座新人奖杯,在圈子里站住了脚跟。更衬得如今的黎阳用了十六年原地踏步,越走越回去,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黎阳在车顶呼出一口白气,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再坐下去只怕第二天要上完社会版头条,然后马不停蹄接档娱乐版。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准备从车顶溜下来,口袋里的老年机在荒芜的戈壁滩震耳欲聋声扬千里地唱起来:“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翻了半天,关节僵硬的手终于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小小的屏幕上面滚动着来电人的名字,心想,如果他拿奖的运气也是这样想什么来什么就好了。
除了黎阳主动致电路成珂,把他落在自己家的G家珠宝还给路成珂那次,他们根本没有电联过。黎阳想不出,路成珂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的意图。
他慢悠悠终于从车顶下来,坐进驾驶位,把车打着火,开启暖气,让身体活络过来,也帮助他思考。黎阳想,如果他磨蹭完,路成珂还不挂线的话,他可以考虑接通。
然后《好运来》的铃声就断掉了。
这说明天意不允许。
黎阳默默点头。
然而这只是中场休息,手机铃声再次响起,黎阳安慰自己这也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给自己找到满意的借口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路成珂大概没有想到第二通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你……”
黎阳先开口,“你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
路成珂笑了一声,“遥祝你开机大吉。”
黎阳拍着方向盘,不知怎么就和他调侃起来,“祝我开机大吉,应该早几个小时打过来吧。”
路成珂被他的反问说的卡了一下壳,停了半晌才说,“我怕先前祝福的声音太多,你会听不到我的电话。”
黎阳被这俗套老土的笑话逗笑了。
等他笑声平复下来,路成珂才接着说,“今天还顺利吗?”
“你会这么问,就是知道我不顺利了。”黎阳靠着座椅,说,“怎么,在我身边装监控了?”
“不可以当作是我们心有灵犀吗。”
“我恐怕不能。”又是一阵静默后,黎阳问他,“路成珂,你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路成珂那边似乎是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才继续说下去,“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在拍戏的时候心里面想的是什么。”
他就是脑袋乱糟糟理不出一个头绪,不然也不可能病急乱投医,竟然去问路成珂。
所幸路成珂也没有逼问,非要听到他的答案才解释。
路成珂说:“你进学校第一课,老师会让你坐在马路上,去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透过他们的眼神、着装、打扮、细微的动作,去体悟想象他们的故事。那不一定是真实的,但是是你的,是你心里面那一刻的想法。而你作为演员的意义,所要去诠释的,就是把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替换成剧本里面的文字,把一个个单一视角下的人物,变成立体多维的形象。”
“你说的太模糊了。”
路成珂轻笑几声,却不是嘲讽他的无知,甚至还带了点宠溺,“虽然我没有看到你今天演戏的过程,但是我看过你在晏导镜头下呈现出来的效果,你是有天赋的。”
黎阳懊恼地叹气,想要抓头发,可是已经被曹逡狠心推平了,他只能抓到头皮,“就当你安慰我,可是电视剧那一套在曹导这里,根本,完全,总之是行不通,派不上用场。你不知道,我只要一对上瞿老,我就完全傻了。”
“其实瞿老之所以能成为曹导的御用绿叶,是因为他非常擅长一种演法,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不会为了炫技抢镜,是曹导用起来最称心最顺手的那一类演员。”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太弱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人点破是另一回事,黎阳脸拉下来。
“不,在瞿老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一个陈建安,而你可以是另一个陈建安,可以是他不懂,不理解的那个儿子。你不需要跟他的感觉被带走,你完全可以跟自己的感觉走。”路成珂耐心地解释说,“你和晏导合作后,应该更能体会他在导演界的名气,是他非常擅长运用镜头去迁就演员,他可以把你拍的很好看,他会自己去找你故事性的那一面。而曹导呢,他需要的,是你来告诉他,你想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他需要的是你,是换另外一个人不能够给他的东西,他要独一无二。”
路成珂说的话倒是和曹逡在片场上被黎阳的演技逼到无语时候说的话异曲同工。
“当然这些都是理论,空中楼阁。”路成珂又说。
黎阳也很认同,所以他开始和路成珂从理论落脚点聊导实践,单单谈陈建安这个人。
从小城考到首都的大学,毕业后去了东部的大厂,企业要优化员工,本来并不是他,但他为了让同事留下,自己填了表格。
他是个对于归属感非常迷茫的年轻人,在所有人为了生存打拼的时候他还在思考根在哪里。比起繁华醉人的魔幻都市,他好像永远最先记起的是成长的荒芜的西北,老一辈过来建设时盖的工厂,已经消失在记忆里会升起灰烟的巨大烟囱。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因为甚至西北也不是他的家。
他和祖父没有血缘关系。
即使努力融入当地人,口音口味再相似,在求学和工作的时候,别人看着他的简历说,你是……的人吧,可是他到底是谁,到底从哪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连回家,他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回到原点,对还是不对,回来要做什么,还是不知道。
路成珂问他:“陈建安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要代替他去给答案,你应该让看影片的观众去把角色迷茫的点填上。”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并没有对黎阳已经陷入牛角尖的思绪有什么帮助,可是或许是路成珂的语气太温柔了,他竟然真的逐渐平复下来。
路成珂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如果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最了解陈建安,那就应该是你,因为你就是他。你不是不会演,你只是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可以交出更高分数的模板,但那不是你要做的,不是曹逡想要的。”
“记得私房菜馆那次,我说他挂名了柏影系太多的烂片,那是因为他在拍那些作品的时候用最平庸省时省力的方法在拍摄,他只是消极怠工地把拍摄当作一份别人花钱买走的商品。但很显然这次并不是,和他合作,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从晏导戏里走出来的人,观众记住的是晏泊川和他镜头下的角色,换另一个演员也是如此;而从曹导戏里面出来,观众会记得你是谁。”
黎阳终于又笑了,他说,“那可得建立在我明天不要像今天一样一直NG上。”
路成珂听出他放松下来,有心情说俏皮话了,问他说,“你现在在酒店吗?”
黎阳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色,“还在拍摄场地,不过别人都回去了。”
“你也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黎阳的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那我挂了。”
路成珂轻笑,“也可以不挂,当我陪你一路。“
“听起来黏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那……你先挂?”
“算啦。”黎阳把手机开了免提,丢到副驾驶位上,“其实也不错。”
他发动了汽车,在发动机的声响中,他说了一句:“谢谢你,路成珂。”
也不知道电话那一头的人到底有没有听到。
至于单千淼因为打不进电话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