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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沉默的守望者 ...

  •   他仔仔细细地将院子里那些坑洼不平的地面填得平平整整,每一个小坑都不放过,因为他生怕月凝偶尔出门的时候会被这些坑洼绊倒,从而受到伤害;他甚至还在月凝窗外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精心移栽了几株正值花期、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野兰。那清幽淡雅的芬芳,随着轻柔的微风,时不时地偷偷溜进窗棂,弥漫在房间里。
      他在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总是刻意避开月凝可能出现在门口的时间段,就好像是一位神秘的田螺仙子,只留下修缮后的痕迹,却从未留下任何关于自己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这一天清晨,天色还未亮,沐峥就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夜里悄悄打磨好的一块光滑细腻的木片,仔仔细细地钉在了月凝房门触手可及的高度上。这块木片被打磨得温润如玉,边缘也被处理得十分圆润,绝对不会伤到手。有了它,锁门的时候,既省力又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当他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角落时,却突然听到身后的房门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沐峥的背脊瞬间变得僵直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紧接着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近乎眩晕的空白感。他不敢回头去看,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这细微的动作或者声响会惊走身后的人。
      月凝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没有完全走出来,大半个身子依旧隐藏在昏暗的屋子里。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门外地上那几朵带着晶莹露珠的野花上,然后缓缓地抬起,落在了沐峥那明显宽阔却异常单薄萧索的背影上。
      这是自从出事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清醒地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此刻显得空荡飘摇,带着一路风霜的印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宛如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又似一座承载了太多苦难却依旧倔强不肯倒塌的山峦。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些刻意被压抑的、关于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笨拙的关心,他沉默的守护,他绝望的自责,还有白夫人那句“他恨不得替你去受所有的苦”……
      她看着他背影的视线,渐渐被涌上来的水汽模糊。
      沐峥感受到了那落在背上的目光,宛如被温暖的阳光灼烧,带着刺骨的疼痛和一种他不敢奢望的暖意。他依旧不敢动,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最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音的叹息,从门内传来。
      没有言语,没有斥责,也没有原谅。
      但那一声叹息,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锁孔,虽然还未转动,却已经带来了开启的可能。
      随后,是房门被重新轻轻合上的声音。很轻,很缓,不再是决绝的隔绝。
      沐峥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凝视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发烫的、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面,那颗几近枯萎的心脏,在蛰伏了漫长寒冬后,终于重新感知到剧烈的、裹挟着尖锐痛楚的搏动。
      冰层尚未消融,但那缕纤弱的阳光,已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冰面之上。
      白夫人那日的开解,如同春风化雨,虽未能立时让坚冰消融,却终究在月凝封闭的心扉上撬开了一道缝隙。加之沐峥日复一日沉默而细致的守护,那些被修缮平整的地面、悄然无声的院门、窗外幽幽的兰草香气,都像无声的溪流,一点点浸润着她干涸龟裂的心田。
      终于,在一个天色澄澈、阳光暖煦的午后,当房晶晶像往常一样轻声询问她是否愿意到门口站一站时,月凝没有像以往那样沉默或摇头。她垂着头,指尖深深掐进衣角,指节泛着青白,在漫长的沉默挣扎后,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极轻地点了点头。
      房晶晶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忍住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好,我们就在门口,就在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月凝——其实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支持——一步步走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房门。
      门外,沐峥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只是守候。当门轴转动发出那声轻微却清晰的“吱呀”时,他浑身骤然一颤,宛如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逆着光,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内阴影边缘的身影。
      是月凝。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裙,身形较记忆中愈发单薄,宛如一片随时会被疾风卷走的枯叶。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虚弱至极。她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在身前,由于用力过猛,指尖都已经泛白了。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那种脆弱之中透露着紧绷的感觉,就好像她随时都会退缩到身后的暗影里一样。
      沐峥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停止,紧接着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地跳动起来,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闷痛和眩晕。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他内心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想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她的存在,以此来确认这不是他又陷入了一个绝望的幻梦当中。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有所动作,甚至只是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月凝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突然向后退了半步,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交握的双手抬到了胸前,做出了一个下意识防御和抗拒的姿态。她并没有看向沐峥,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但是那份强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抵触情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就把沐峥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沐峥所有的冲动和渴望,都在她这剧烈的反应之下被冻结、粉碎。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无比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他终于明白了。
      她愿意出来见他,这已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般的巨大进步了。但是她仍然无法接受身体上的触碰。那场噩梦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太深了,任何来自外界的,尤其是他的靠近,都会在瞬间唤醒她身体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愈发汹涌的心疼。他看着她那惊惶无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
      于是,他缓缓地、刻意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他认为安全、不会让她有压迫感的距离。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不带有任何可能惊扰到她的情绪:“月凝……”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很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出来了就好……外面……外面太阳暖和……”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重复着最简单的话语,目光却贪婪地、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镌刻在灵魂里。
      月凝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是她紧绷的肩线,似乎因为他的后退和那小心翼翼的语气,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处于门内与门外的交界之处,阳光洒在她素色的裙摆和鞋尖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眼眸的深处。
      房晶晶站在月凝身侧稍后方,凝视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夹杂着酸楚。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用柔和的语调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化解这凝固的气氛:“月凝,你看那棵树的叶子,是不是比前几日更绿了一些?秦大哥说,山那边的杜鹃好像要开了……”
      沐峥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贪婪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深情。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她能够迈出这扇门,已经是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曙光了。他不能着急,不能逼迫她。他愿意耐心等待,等到她不再因为他的目光而颤抖,等到或许有一天,她能够真正地、安然地站在阳光之下。
      此时此刻,她愿意见他,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哪怕不能有身体上的触碰,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候着,用目光代替手臂的环抱,用沉默的陪伴,来弥补无法给予的拥抱。
      日子,就在这种充满谨慎、如履薄冰的相处模式之中,缓慢地向前推进着。
      自从那日月凝鼓起勇气踏出房门之后,她露面的频率便逐渐提高起来。
      有时候是在清晨,那时候晨雾或许还未完全散去;有时候则是在黄昏,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她总是精心挑选阳光不会过于刺目,或者是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刻现身。
      她始终站在门口那片固定的阴影与光明交界的地方,那里仿佛是她能够获取安全感的唯一所在,一步都不曾偏离。
      沐峥也彻底掌握了她的底线。
      他永远都维持着那个“安全”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月凝感知到他的存在,又绝对不会让她产生被冒犯的感觉。
      他不再尝试用言语去给予安慰,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每当她出现的时候,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个无声的守护者,默默地守望着她。
      他的目光,成为了他们之间唯一的沟通桥梁。那目光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之意,没有半点逼迫之感,有的只是如同大海般深沉的心疼,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情。当她低头看着地面的时候,他会默默地注视着她那瘦削的肩线;当她偶尔因为房晶晶的话语而微微侧耳倾听时,他会专注地捕捉她脸上哪怕是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月凝能够感受到那道目光,它就像阳光一样温暖,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始终没有勇气迎上那道目光,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道目光和那些噩梦中的视线完全不同,那些噩梦中的视线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和冒犯,而这道目光很纯粹,其中夹杂着痛楚、悔恨,还有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无法真正厌恶的执着。
      偶尔,当沐峥因为极度疲惫而微微垂下眼眸,或者转身去为她窗前的野兰浇水的时候,她会非常轻、非常快地抬起眼睫,偷偷地瞥他一眼。她看到他愈发清晰的侧脸轮廓,看到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看到他在小心翼翼侍弄那些花草时,那双布满薄茧和细微伤痕的手。
      每一次偷瞥,都像是有一根细小的针,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刺一下,虽然不猛烈,但却带着绵长且尖锐的酸楚。
      这一天傍晚,晚霞把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月凝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远处被霞光勾勒出金边的山峦上。房晶晶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她似乎听进去了些内容,紧绷的脊背比往日松弛了几分。
      沐峥站在他一贯的位置,静静地注视着她。霞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淡而近乎虚幻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那种美丽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忽然,一阵略带凉意的山风穿堂而过,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同时也吹动了月凝单薄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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