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风过留痕,雨落无声 ...
-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看到她微微瑟缩肩膀的瞬间,沐峥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臂甚至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想要脱下外衫为她披上的冲动。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移动,手臂还未抬起——月凝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或者说,她对他任何可能靠近的意图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她猛地旋转身躯,动作迅疾如风,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惧与抗拒。
她甚至来不及退回屋内,只是用那双盛满惶恐与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刚刚移动的脚,仿佛那不是脚,而是择人而噬的毒蛇。
沐峥的动作彻底僵住了,那半步还未落下,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眼中那赤裸裸的恐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他缓缓地、艰难地收回那半步,仿佛那一步重若千钧。他垂下眼帘,不敢再与她对视,那里面破碎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风大,”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我,我去帮你拿件披风。”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屋子,背影仓皇而狼狈。
月凝看着他逃也似的离开,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未散的惊惧,更多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被他小心翼翼维持着、此刻却仿佛无限放大的距离,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与酸楚,悄然漫上心头。
她心里明白,他并不坏。他只是想要保护她。
可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当那阴影如乌云般笼罩而来的刹那,身体的本能瞬间超越了意志,那些肮脏的、令人作呕的记忆碎片便如潮水般轰然涌现,将她狠狠拖回那个绝望的深渊。
她轻轻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至极的麻木。她默默地转身,重新退回那间昏暗的屋子,把绚烂的晚霞和那令人心碎的距离,一并关在了门外。
房晶晶目睹这一幕,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她知道,那道无形的伤痕太深了,深得连最细微的风,都能激起惊涛骇浪。愈合,需要的不仅仅是阳光和耐心,或许,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连月凝自己都未曾期待的契机。
那日之后,院中的气氛似乎又沉凝了几分。月凝出现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偶尔出来,也总是很快便退回屋内,仿佛门外有什么令她极度不安的东西。沐峥愈发沉默了,他依旧守候在那里,却更像一道毫无生气的影子,连目光都刻意绕开了月凝可能出现的方位,生怕再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惊扰。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夜。
夏日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月朗星稀,后一刻便是狂风大作,乌云压顶。惨白的闪电如利刃般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好似在耳边轰然爆开,震得简陋的屋舍都在微微战栗。
沐峥被雷声惊醒,第一时间便望向月凝的屋子,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几乎就在同时,他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如利刃般穿透风雨声的短促惊叫!
那是月凝的声音!满含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在风雨中颤抖。沐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种紧张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之前一直谨记的安全距离,还有绝对不能靠近的念头,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那些约束从未存在过。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像一头矫健的猎豹从地上一跃而起,几步就冲到了月凝的门前,那速度之快,就好像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月凝!月凝你怎么了?”他急促地拍打着门板,手掌与门板接触发出的“啪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的声音因担忧而变得尖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刺,直直地扎进人的心里。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破碎的呜咽声和牙齿打颤的声响,这两种声音混杂在轰隆的雷声与哗啦啦的雨声里,听得沐峥心如刀绞。
那每一声呜咽,每一次牙齿碰撞,都像是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疼痛难忍。
“月凝!开门!让我进去!”他用力地拍着门,语气急切得不容拒绝,那声音里满是坚定,仿佛这扇门就是他拯救月凝的唯一阻碍,必须立刻打开。
或许是这震耳欲聋的雷声勾起了她更深层的恐惧,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平时被她努力压制的可怕回忆一下子涌了出来;或许是沐峥声音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忧穿透了她的心防,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紧闭的心门;又或许,她只是在这一刻脆弱到了极致,再也无法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在一道刺目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炸响时,屋内传来一声近乎崩溃的哭喊,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以及门闩被慌乱拉开的“咔嗒”声,这声音虽然轻,但在沐峥耳中却如同胜利的号角。
沐峥立刻推门而入,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只有窗外不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的景象。
借着闪电的光亮,沐峥看到月凝蜷缩在床榻的最角落,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不停地抖动。每一次雷声滚过,她都会发出一声受惊的抽泣,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如同惊弓之鸟听到弓弦声后的反应。
看到沐峥进来,她在闪电的微光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水,眼睛红肿。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抗拒,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望见浮木般的无助与恐惧,那种眼神让沐峥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冲动在看到她这般模样时,都化作了极致的谨慎。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别怕,只是打雷,很快就会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又是一声惊雷,那雷声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动。
月凝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更角落里缩,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这可怕的雷声。
沐峥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趋地走到桌边,拉过那张唯一的、有些破旧的木椅,在离床榻尚有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不至于让她感到被侵犯,又能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最佳位置。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走。”
他看着她,声音在雷雨的间隙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坚定,“雷公要是敢吓唬你,我就……我就帮你骂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笨拙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她的恐惧,尽管他自己的心也因她的颤抖而揪紧,那种心疼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月凝裹着被子,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那个坐在不远处、在闪电明灭间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可靠的男人。他没有像记忆中那些黑影一样扑上来,对她做出可怕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笨拙温柔的语调安抚她。
外面是骇人的电闪雷鸣,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因他的存在,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空气中的恐惧因子仿佛被他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她沉默不语,依旧蜷缩着,但颤抖的幅度,因他的话语与存在,似乎稍稍减轻了些许,那原本剧烈抖动的身体渐渐趋于平稳。
雷声渐渐变得稀疏,雨声却依旧滂沱,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
长时间的紧绷与恐惧耗尽了月凝的精力,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波接着一波,让她无力抵抗。她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偶尔在残余的雷声中还会瑟缩一下,那瑟缩的动作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看不出来。
沐峥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她,他在,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没有丝毫的游离,一直紧紧地盯着月凝,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最后乐章。月凝似乎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疲惫地靠在墙角,被子依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寂静在屋内蔓延,已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掺杂着一丝微妙而脆弱的气息,这种气息在空气中飘荡,让人不敢轻易打破。
“……那天……”
良久,一个极其细微、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蓦地在寂静中响起,轻得恍若幻觉,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呢喃。
沐峥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月凝,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震惊和期待。
她依旧低垂着头,长发如瀑般披散,掩去了她的表情,但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依旧执着地继续着:“……很疼……很疼……”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满是痛苦和不堪回首的记忆,“他们……好多人……我……我求他们……根本没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不停地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她开始用那最支离破碎的语言,一点点勾勒出那场噩梦的轮廓。那些她一直死死压抑、不敢回想、更不敢诉诸口的细节,在这雷雨过后的、异常安静的夜里,伴随着窗外嘀嗒的雨声,和眼前这个沉默倾听的男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揭开自己伤口上的纱布,鲜血淋漓。
她没有哭喊,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但那平静之下,是深可见骨的绝望和屈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片阴霾,永远笼罩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沐峥聆听着,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裂,痛楚难当。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些畜生焚烧殆尽!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悔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必须听着,这是他应该承受的,是他欠她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了解她的痛苦,去为她分担。
“……后来……我就觉得自己脏了……”
月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从里到外……都洗不干净了……我没脸见你……更不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沐峥的心上。
“不!不是的!”
沐峥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且剧烈。
他猛地站起身,却在瞥见她因他的动作而本能瑟缩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上前的脚步。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痛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月凝,你给我听好了!脏的是他们!是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不是你!永远都不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将他此刻的信念强行灌注到她的心里,“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净的,是好的!比那洁白无瑕的雪更加纯净,比那清冷皎洁的月光更显明亮!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责任,应该坠入地狱、承受惩罚的人是我!应该感到肮脏、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美好事物的人,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