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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心墙三尺,春风一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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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可以恨我,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我都认了。但是……但是你别这样对自己,别把那些脏东西往自己身上揽……我眼睁睁看着……心却像被铁钳绞着……”
他的话语突然哽咽住了,后面“像刀割一样”几个字,终究是没能冲破喉咙的束缚,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低沉而痛苦,像是受伤野兽的悲鸣。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仿佛是一片荒芜的沙漠,没有生命的迹象。
然而,沐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吸气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蝴蝶翅膀的扇动,但却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如此清晰可闻。
这细微的声响,宛如一缕穿透重重黑暗的微光,带着温暖和希望,瞬间给予了他莫大的鼓励。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和担忧,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在这种强烈情感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却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阻隔,试图离那声音更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能感受到她哪怕一点点的气息。
“月凝,我……”
就在他脚步刚刚落下的瞬间——“别过来!”
门内猛地传出一声急促的呼喊,那声音中充满了惊惶和尖锐的抗拒,虽然并不大,但却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幕,毫无预兆地降临,瞬间将沐峥牢牢地钉在了原地,让他动弹不得,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紧接着,是月凝带着颤抖和泣音的哀求,那声音里蕴含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深深的自鄙:“你……你别靠近我……求求你……走开……走开……”
她反复地念叨着“走开”,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压抑的呜咽,那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沐峥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窖之中,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寒意渗透进每一个细胞。
那声“别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痛彻心扉。他看着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如此恐惧痛苦,那眼神中的绝望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无情地割裂着他的心,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彻底吞噬,让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缓缓地、无比沉重地收回了脚步,退回到了原来甚至更远的位置,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疼痛难忍。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没有让自己被那灭顶的绝望淹没,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痛楚,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他声音沙哑地喃喃重复着,那声音似是在对她许下郑重的保证,又似在对自己发出严厉的告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站在这里,我不动……你别怕……我不会靠近……”
他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孤独而又无助,独自承受着如汹涌海浪般一波又一波的痛楚,那痛楚如同潮水,不断地拍打着他的心灵,让他几近崩溃。
他知道,她听到了他的话,但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抗拒。那道无形的心墙,依旧高耸且坚固如磐,而他,连靠近那墙根的资格,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就像天边的星辰,看似触手可及,实则相隔万里。
他能做的,依旧只有等待,等待或许有一天,他的声音,他的存在,不再只让她感到恐惧和痛苦,而是能够给她带来一丝温暖和慰藉。
院子里,再次仅余下风那低沉的呜咽声,还有门内门外,两份同样沉重如铅、却始终无法交融的悲伤,那悲伤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
自从搬入这个小院后,白夫人与沐宸便居住在东屋。虽然他们不像沐峥那样不分昼夜地守候在月凝的房门外,但是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沐峥日益消瘦的面容,还有月凝紧闭的房门,这些情景都深深地印在白夫人的眼中,让她内心充满了痛苦。
月凝这个女孩,白夫人从心底里喜爱,早就把她当作半个儿媳看待。现在看到她遭受如此巨大的灾难,身体消瘦、心灰意冷,而自己的儿子又在门外忍受着如同炼狱般的折磨,作为母亲的她,又怎么能不为之动容呢?
这一天午后,白夫人看到沐峥又像石雕一样守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沐宸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月凝的房门走去。
房晶晶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去灶间,忽然看见白夫人,白夫人拉住她的手,目光慈祥而又坚定:“晶晶,陪我进去看看月凝那孩子吧。我……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房晶晶显得有些犹豫,她担心白夫人的到来会再次刺激到月凝。但看着白夫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疼爱与坚定,她还是点了点头:“夫人,她……她现在受不得惊吓,您……”
“我知道,”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我自有分寸。”
房晶晶深吸一口气,重新轻轻敲响了门,柔声说道:“月凝,白夫人来看你了。”
屋内静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请进。”
房晶晶推开房门,侧身让白夫人先进,自己随后跟进,又轻轻地把门关上。
屋内的光线依旧昏暗,月凝蜷缩着坐在床边,相比前几天,她身上总算有了一些打理过的迹象——长发随意却整齐地挽着,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裙,但她那空洞如深渊的眼神和周围弥漫不去的死寂,却没有丝毫减少。看到白夫人进来,她似乎想要站起来,却被白夫人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肩膀。
“好孩子,坐着,快坐着。”白夫人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像春日暖阳般慈爱地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心头一酸,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握住月凝冰凉的手,感觉到那手指微微一颤,似乎想要缩回去,却被她更紧地、更温暖地握住。
“孩子,苦了你了……”白夫人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看着你这样子,伯母这心里……就像被刀一刀刀割着似的……”
月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被白夫人握住的手僵硬着,既不敢抽回,也无法回应。
白夫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月凝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过去。
“月凝啊,伯母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些该死的畜生,必定不得好死!”她的话语里带着罕见的恨意,但随即又化为无尽的疼惜,“可孩子,你不能把这些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啊!错的是那些恶人,不是你!你这样作践自己,折磨自己,岂不是正合了那些恶人的意?让他们死了都还在糟蹋你?”
月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一片。
“伯母知道,你心里觉得没脸见峥儿,是不是?”白夫人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月凝心上。
月凝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白夫人,嘴唇哆嗦着,那个“脏”字在喉间滚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白夫人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幼童,“在峥儿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好的姑娘,干净纯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他这些日子在外面是怎么过的,你都看见了吗?他一直守在那里,恨不得替你去受所有的苦!他怪的是他自己,恨的是他自己没能护住你!你若一直这样不肯见他,不肯原谅自己,那才是在拿刀子剜他的心啊!”
白夫人的话语如同暖流,冲击着月凝心中那冻结的坚冰。她伏在白夫人温暖的肩头,终于不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长久以来无法言说的羞耻,似乎也想将那份沉重的、自我施加的枷锁哭碎。
房晶晶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起眼泪。
白夫人任由她哭着,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一遍遍重复着:“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孩子,别怕,都过去了……伯母在,峥儿也在,我们都在……没人会嫌弃你,没人会觉得你不好……你得好起来,你得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外面快熬干了自己的傻孩子,好起来啊……”
哭了不知多久,月凝的哭声才渐渐变为疲惫的抽噎。她依旧静静地靠在白夫人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母亲般的温暖与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里,除了泪水,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动摇”的光,像是在黑暗中闪烁的星火。
白夫人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抱着月凝,直到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离开房间时,白夫人对房晶晶轻声嘱咐:“好好照顾她。”然后,她走到依旧守在门外、如同枯木般的沐峥面前。
沐峥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敢期待的希冀,那目光里藏着太多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白夫人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心疼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给她些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冰……总有化开的一天。”
沐峥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语深深地铭记在心间,仿佛用锋利的刻刀将其镌刻于心灵深处那块最为坚固的石碑之上。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那扇依旧紧紧关闭的房门,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的内心宛如一片荒芜且被冰封已久的冻土,毫无生机可言。然而,母亲的话语就像那柔和而又充满力量的春风,轻轻拂过这片死寂的土地,在其表面激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那是生命复苏的微弱信号。
白夫人所说的那一句话,恰似一股温暖而舒缓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月凝那如同被严寒冰封的心湖之中。这一话语似乎真的在这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冰面上敲开了一道极为细微的裂痕,虽然这裂痕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自那日之后,月凝尽管仍旧保持着沉默寡言的状态,但是房晶晶却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她身上那种决绝地想要把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的气息,已经悄然淡去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浓烈和难以靠近。
她不再仅仅只是被动地接受别人的照顾了。有时候,当房晶晶在房间里忙碌地整理各种物品时,她会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帮忙抚平床单的一角,动作虽然生疏但充满了善意;当房晶晶将一块温热的布巾递到她的手中时,她会低下头,用低得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一句“谢谢”。这些变化就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发出的光芒一样微弱,但在那些关心她的人心中,却犹如点亮了一盏温暖的小灯,散发着柔和而又令人安心的光芒。
沐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同之处。
他依然坚守着自己一直以来所遵循的不靠近、不惊扰的原则,可是他守护的方式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悄然的变化。他不再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沉默地枯坐在那里,而是开始积极地用行动来弥补这个简陋居所存在的种种不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