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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坚冰下的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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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着,内心纠结得像是打了一个死结,不知该不该将月凝那些刺心的话告知于他。
但望着沐峥那仿佛随时会支离破碎的模样,她终究还是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低语:“她说……她说她没脸见你……她说自己……脏了……”
“脏了”这两个字,宛如最恶毒的诅咒,自晶晶口中吐出时,裹挟着无尽的酸楚,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沐峥的心脏。
沐峥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骤然闭上双眸,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仿佛在承受某种极致的酷刑。并非出于嫌弃,而是源于滔天的心疼与愤怒——心疼她竟如此作践自己,愤怒这世道、那些畜生竟将如此沉重的枷锁强加于她身上!
他想要嘶吼,想要冲进去告诉她并非如此!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个皎洁如月的女子,任何污秽都无法玷污她分毫!那些遭遇不是她的错,更不会让她变得“不洁”!
可他不能。
他所有的冲动,都被她那句“没脸见你”和此刻紧闭的房门牢牢阻住。他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可能被她误解,都可能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务必冷静,务必忍住。
良久,他才极为缓慢地睁开双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风暴的痛楚之海。
他望向房晶晶,嗓音沙哑得似破旧风箱般,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我明白了。你……多陪陪她。告诉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续的话语:“……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这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的。”
他说不出更多了。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房晶晶流着泪用力点头:“嗯,沐峥,我会的,我会陪着她的。”
沐峥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是死寂一片,而是如暗流般,汹涌着痛楚与守护的复杂情感。
他洞悉了她心底最深的伤痕所在——非身体之创,而是那被强行烙下的、足以摧毁意志的羞耻烙印。
他不能急,不能逼她。他只能等,用他这微不足道的坚守,一点点去融化她心中那冻结的、自认污秽的坚冰。
往后的日子,沐峥依旧守在门外,但那份守护变得更加细腻而无声。
清晨,他会采摘带着露珠的、不知名的野花,悄悄让房晶晶放在月凝的门口;夜深人静时,若她因噩梦惊醒,他会用极低的声音,哼唱童谣,那声音轻柔得似怕惊扰夜色,却又固执地想要传递一丝温暖慰藉。
他不再试图让她看见自己,而是让自己化作无声的存在,如空气,如影子,如她窗外那棵静默的树,只让她知晓,无论她如何看待自己,他始终都在,未曾离开,也永不会厌弃。
月凝依旧寡言少语,依旧不愿见他。但偶尔,清晨开门瞥见那带着露珠的野花时,她空洞的眼眸会有一瞬极其细微的颤动。深夜被噩梦纠缠,听到那若有若无、熟悉的旋律时,她紧绷到极致的身躯,会几不可察地松弛些许。
那扇门依旧紧闭,但门内门外,两个破碎的灵魂,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方式,试图在绝望的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连接。路还很长,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用无尽耐心和沉默地守护,去对抗那可怕羞耻感的方向。
自那日月凝情绪崩溃后,房晶晶愈发谨慎。她不再轻易提及沐峥,也不再试图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只是日复一日,将大半时间都耗在月凝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与耐心,默默相伴。
每日三餐,她都陪着月凝一同进食。起初,月凝只是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晶晶便绞尽脑汁地讲述一些琐事,有时是秦墨从外面带回的见闻,有时是山间看到的趣景,一只笨拙的野兔,几朵新绽的野花。她的声音轻柔如春日溪流,语调平缓似微风拂过琴弦,不带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只是让这死寂的房间里悄然漫开一丝活气。
月凝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只是偶尔,会在晶晶讲到某些有趣的事情时,嘴角微微地抽动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对于晶晶来说,就像是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让她知道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月凝的心也在慢慢地愈合当中。
在听到某些特别新奇的描述时,那空洞如深潭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像流星划过夜空般转瞬即逝,却让房晶晶心头为之一颤。那一丝光虽然很微弱,但在这空洞的眼神中显得格外突出,就像在黑暗的深渊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虽然马上就熄灭了,可那瞬间的明亮足够让人震撼。
除了吃饭,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
房晶晶会找些事情来做,比如用柔软的棉布仔细地擦拭房间里仅有的几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擦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或者将月凝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通过这种不断重复的动作能够给这个沉闷的空间带来一些秩序感。
她不再急着帮她梳洗,而是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轻声说一句:“月凝,水放在这里了。”
然后便退开,给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由她自己决定何时、如何清洗。
这种做法体现了房晶晶对月凝的尊重,她不想强迫月凝做任何事情,只想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来适应这一切。这种不催促、不强迫的尊重,像一层轻柔的月光纱,轻轻覆盖在月凝敏感如琴弦的神经上。
这尊重如同春日里的一缕暖阳,温暖而不炙热,恰到好处地给予月凝关怀,不会因为过于强烈而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
偶尔,在午后阳光恰好能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小片光斑时,房晶晶会坐在离月凝不远不近的地方,做着简单的针线,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她会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极其自然的语气,说起一些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往事。
她希望月凝能够慢慢回忆起沐峥好的一面,从而放下心中的芥蒂。
她也会在天气晴好时,试着劝说月凝到门口站一站。
“月凝,今日的日头真好,半点不晒,风也暖融融的。我们……就去门口站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不出去,就在门里面。”
她伸出手,却并不直接去拉月凝,只是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她不想让月凝感到被强迫,只是想引导她走出这一步。
起初,月凝毫无反应。
然而,次数渐多,在某一个风轻柔、阳光温暖的午后,她竟在房晶晶期待的目光中,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至了门边。她依旧躲在门扉的阴影里,不肯将身体暴露在门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中,但至少,她愿意靠近那扇隔绝内外的门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房晶晶心中泛起涟漪,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静静陪她立于门内,任那丝丝暖意与清新空气悄然浸润心扉。
“你看,外面的天多蓝啊。”
晶晶轻声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花儿也开得好。月凝,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野栀子吗?香得那样好闻……”
月凝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越过门框,在那方寸之间的蓝天与绿意间徘徊。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房晶晶知道,心结的解开,非一日之功。月凝心中的那座冰山,被太多的痛苦、恐惧和羞耻冻结得太厚太实。她所能做的,便是如春日里最温柔的阳光与最坚韧的暖风,以寸寸光阴为尺,以缕缕温情为度,不问归期,只道前行。
她看着月凝依旧苍白消瘦的侧脸,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有一天,阳光能真正照进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让她能重新感受到这世间的暖意,让她能记起,她从来都是那个美好、洁净、值得被所有人珍视的月凝。
而门外,那个同样在等待救赎的身影,或许也能等到门开的那一天。
时光在房晶晶如春雨润物般的陪伴中,又悄然流转了一程。
月凝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她会在晶晶说话时,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在那片有限的蓝天与绿意间多停留片刻;她开始自己梳洗,动作虽依旧迟缓;她甚至在某次晶晶提及一种甜糯的野果时,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些细微的变化,宛如黑暗中零星的火花,虽微弱,却足以让门外苦苦守候的沐峥捕捉到一丝光亮,也让房晶晶的信心愈发坚定。
这天午后,房晶晶需要去溪边清洗积攒的衣物。她犹豫地望了望坐在窗边出神的月凝,又望了望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月凝身边,柔声道:“月凝,我去溪边一趟,很快就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沐峥……他就在外面。这院子……很安全,不会有外人来。”
月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未像之前那般流露出强烈的抗拒,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房晶晶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几分把握。她没有再多说,拿起木盆,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沐峥见晶晶出来,立刻投去询问的目光。
房晶晶对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点……别急。”
然后便快步离开了院子。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沐峥,与门内那个他朝思暮想、却咫尺天涯之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沐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等待这个机会已太久太久,久到心都快要被绝望啃噬殆尽。他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倾诉,想要忏悔,想要安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填满,竭尽全力压制住内心如同波涛汹涌般翻腾不息的情绪。他调动起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只为让自己的声音能够平稳、温和地流淌而出,不掺杂哪怕一丝一毫可能惊扰到她的急切情感。
“月凝……”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沙哑得如同历经了无数风霜磨砺,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时,都像是粗糙的砂纸在喉间反复地摩擦,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你……你好些了吗?”
门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运转,唯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哀愁。
沐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希望。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门口的距离,不敢有丝毫靠近的举动,以此来表明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威胁之意,就像一只温顺的羔羊,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惊扰到她分毫。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继续说道,声音中饱含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恳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感,仿佛每一句话都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呐喊,“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月凝。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是那些畜生,永远不该是你!”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起来,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即将喷发,但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