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他的守望,是她不敢触碰的光 ...
-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是一个无人的世界。
但沐峥的身体却微微动了一下。
秦墨的话宛如一根锐利的细针,瞬间刺破了他周身弥漫的沉重死气。
是啊,他还不能倒下。即使她不愿见他,即使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他也要守在这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为了她,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尽管那动作显得无比艰难,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重量抗衡。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那门板上,仿佛要穿透这层木质,将他那虽微不足道却坚定不移的守护之力,深深传递进去,让里面的她能够感受到。
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山间小院,也照亮了门外那个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份沉重的守望,仍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钟摆,在时光中摇摆。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沉默氛围之中,如同静谧流淌的溪水一般,悄然无声地滑过了数日之久。
沐峥依旧像是一尊长在门外的石像,纹丝不动地坚守在那里。只是,与最初那种如同暴风雨般袭来的狂乱以及仿佛陷入无尽深渊的绝望相比,此时的他身上更多了一种被漫长煎熬折磨之后所呈现出的枯槁与沉寂,这种感觉就像是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风吹雨打之后,原本鲜活的生命逐渐失去了光泽。
他不再试图靠近那扇门,甚至在她开门取饭的时候,会刻意地将身体转向一侧,或者低下头,竭力避免任何可能惊扰到她的目光接触,仿佛他的目光是一种会带来伤害的利刃。他仅仅依靠全部的感官去确认她仍然在门内呼吸,对她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房晶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和一套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物,再次来到了那扇门前。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心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争吵着。
最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将东西放在门口就离开,而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扉,那声音轻得如同春天里飘落的花瓣,缓得像是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河水:“月凝,我……我帮你打了些热水,还有干净衣服。你……让我进去帮你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好不好?”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她知道月凝这些日子以来的状态,就像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岛,难以接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内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后竟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
这一声微弱的声响,在房晶晶的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房晶晶心头猛地一颤,旋即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侧身闪入,随即迅速掩门,仿佛怕门外的气息惊扰了屋内之人,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沐峥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脊背猛地绷直,他几乎是贪婪地望向那短暂开启的门缝,试图捕捉一丝她的身影,但门关得太快了,他只能来得及看到一角昏暗的地面和房晶晶迅速消失的衣角。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但与此同时,一缕微弱的希冀也在他心底悄悄滋生——至少,她允许晶晶进去了。
这能否算作……一丝好转的迹象呢?
屋内,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时分的森林深处。
月凝蜷缩在床榻的一隅,身上依旧是那件沾满尘垢的旧衣,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如同黑色的瀑布,掩住了她大半张脸庞。她环抱着双膝,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地面的某一处,好似灵魂已然飘离了这个躯壳,仅余下一具倦怠至极的躯壳,毫无生气地瘫在那里。
房晶晶瞧着眼前的情景,满心酸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搓着她的心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水盆搁在一旁。
“月凝,”她轻声唤道,那声音如同夜莺的低鸣,取过洁净的布巾浸湿、拧干,“我们先洗把脸,可好?”
月凝没有反应,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晶晶轻叹一声,动作极为轻柔地为她擦拭面颊与脖颈。温热的布巾轻触肌肤,月凝的身躯微微一颤,却并未抗拒,就像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无力反抗外界的力量。擦洗之后,显露出她原本清秀的轮廓,只是那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浓重的青影,看起来憔悴不堪。
随后,晶晶又为她理开纠结的发丝,以木梳缓缓梳理。木梳滑过长发,偶尔触及打结之处,晶晶便愈发轻柔地动作,耐心地解开每一个结,那专注的神情如同一位艺术家在精心雕琢自己的作品。
整个过程,月凝都格外安静,任凭晶晶安排,目光依旧空洞地凝视着前方,好似发生的一切皆与她无关,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在自己的身上忙碌。
换上衣衫时,她顺从地抬起手臂,然而那动作生硬且迟缓,宛如提线木偶被操控着做出机械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自主意识。
房晶晶一边帮她系着衣带,一边尝试着和她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安眠曲,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安抚的力量:“今天天气挺好的,外面有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特别舒服……秦大哥去附近查探了,说很安全,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我们……”
她顿了顿,观察着月凝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才鼓起勇气,极其小心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般,提起了那个名字。
“沐峥……他还在外面守着。”
晶晶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一直都没离开过,就坐在那里……看着,很不好……”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月凝,在听到“沐峥”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无法控制。
一直空洞无物的眼睛里,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情感——痛苦、羞愧、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不再是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巨大的情绪让她整个人都活生生地颤抖起来,就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失去方向的小船。
她猛地抱紧了自己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衫,仿佛那单薄的布料能成为她此刻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茫茫黑暗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不再是无声的沉默,而是发出了破碎的、带着泣音的低语,那声音低微如蚊呐,却字字泣血:“不……不……我没脸见他……”
她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滚落在新换的、干净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那湿痕如同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脏了……脏了……”,她一遍遍地呢喃着,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自我审判。她允许自己活下去,允许自己洁净身体,却无法允许自己再以“不洁”之身,去面对那个曾经视她如珍宝的人。那份深植于心的羞耻感,比身体上的创伤更让她痛不欲生,如同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灵,吞噬着她的勇气和希望。
房晶晶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模样,听着她绝望的自语,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月凝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这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羞耻感。
她不敢见沐峥,不是怨他,而是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那个在她心中已经“污秽”了的自己。这种羞耻感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月凝,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房晶晶哽咽着,想要抱住她,又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抗拒,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沐峥他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只想你好好的,他……”
但月凝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如风中残叶般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却仍无法完全闷住的呜咽,那声音像破碎的琉璃在黑暗中坠落,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
那哭声里,是洗刷不掉的屈辱,和看不到出路的绝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房晶晶站在原地,看着哭泣的月凝,又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那个同样在痛苦中煎熬的身影。
她只觉心头压着块千斤巨石,每丝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连指尖都泛着青白的凉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冰冷而沉重。
一扇门隔着两个世界——门内是自囚于“污秽”的灵魂在灼烧,门外是困于无力保护的躯壳在碎裂。这扇门,隔开了两个都在流血的人,他们的心灵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无法相互慰藉,只能在各自的黑暗中独自挣扎。
房晶晶听着顾月凝那压抑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那种声音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咙才勉强发出的。她望着顾月凝那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就像狂风中孤立无援的小树苗。
房晶晶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随后碎成了细小得不能再小的齑粉。她内心满是恐惧和担忧,不敢再轻易地伸手去触碰月凝,生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让月凝更加崩溃;也不敢再吐露那些苍白无力的话语,那些话语在此刻听起来就像是毫无意义的字符组合,根本无法触及月凝内心的伤痛。
她只能红着眼圈,眼睛里像是蓄满了泪水随时会决堤,静静地守在一旁,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又像是一道无声的影子,任由月凝将这积压许久如同沉重巨石般的痛苦宣泄出来。
过了许久,那令人心碎、仿佛能穿透人心脏的哭声才渐渐微弱下去,就像汹涌澎湃的海浪慢慢退潮一般,最后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倦怠,这种倦怠像是笼罩在房间里的阴霾,让人喘不过气来。
月凝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掩藏起来,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和伤痛。
房晶晶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无奈、心疼和担忧等多种复杂的情绪。
她端起那盆已微凉的水,低声道:“月凝,我……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歇着,有事唤我,我就在外头。”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空气中的尘埃。她一步三回头,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月凝那蜷缩的身影,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悄无声息地将门掩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门外,沐峥在她出来的刹那便抬起了头。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房晶晶,瞧见了晶晶红肿的双眼和脸上未干的泪痕,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黑暗中的藤蔓迅速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欲问又止,嘴唇微微颤抖着,生怕听到任何更坏的消息,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绝望的眼神望着晶晶,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月凝状况的担忧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房晶晶走到他面前,望着他那张憔悴得几乎脱形的脸,那原本英俊的面容如今满是疲惫和焦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滚落下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一样:“沐峥……月凝 她……她只是心里太苦了……”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