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华庭：浮生劫》紫嫣云漪

39、夜航暖意渡心河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子，想要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这轻微的动作就如同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猛地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那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床单上，仿佛是他痛苦的见证。
　　“别动！”顾月凝和秦墨同时出声，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关切。秦墨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生怕他再受到一点伤害。在白沐峥一阵剧烈咳嗽发作之前，顾月凝就眼疾手快且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身体，尽可能轻柔地支撑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他肋部那还未痊愈的伤痛之处，避免让他因为外力的触碰而承受额外的痛苦。
　　好不容易，那一阵猛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此时的白沐峥整个人显得无比虚弱，他有气无力地倚在顾月凝的肩头，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缓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像是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艰难问道：“我……我娘……还有兄长……小弟……他们现在？”
　　站在一旁的房晶晶立刻就明白了他内心的担忧和牵挂，她赶忙轻轻地凑近白沐峥，用十分温柔且轻声的语气说道：“你就把心妥妥地放在肚子里吧，白夫人和沐笙大哥、沐宸小弟，我们早就提前做好了周全的安排，让他们安全地抵达了苏州。他们现在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盼着你赶紧过去和他们团聚呢！”
　　当听到这个令人安心的消息时，白沐峥眼中原本一直紧绷着的、满是担忧的光芒终于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一直以来强撑着他的那口气仿佛也松了那么几分。在巨大的疲惫与安心交织的感觉中，他再次缓缓地陷入了昏睡。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而是微微地舒展了一些，就连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仿佛内心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月凝静静地望着他沉沉睡去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她轻轻地将他放平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接着，她又细心地掖好被角，生怕有一丝凉风钻进被窝里让他着凉。她心里十分清楚，身体的恢复是一个漫长又艰难的过程，尤其是像白沐峥这般严重的伤势，想要完全康复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个日夜的煎熬。但至少，他们成功地从那个危险的地方逃了出来，家人们也都安然无恙，这已经是在绝境中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幸运了。
　　船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地向着远方驶去，离上海这座城市越来越远。此时，船舱内没有一个人有睡意。房晶晶和秦墨正压低了声音，低声商议着抵达苏州之后的各项安排。他们仔细地讨论着如何尽快寻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为白沐峥治疗，又该如何巧妙地隐匿行踪，避免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发现。而顾月凝则始终紧紧地握着白沐峥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她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船外漆黑的河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和坚定。
　　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了迷茫，危机也尚未完全解除，但此刻，他们彼此相互依靠，紧紧地携手面对这未知的一切。这份在患难中逐渐凝聚起来的深厚情谊，以及历经生死考验后的相互相守，就像是这寒冷夜晚里最温暖、最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给予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船身随着潺潺的水流轻轻地摇晃着，那种晃动的节奏舒缓而有韵律，仿佛一个巨大的摇篮，正温柔地哄着世间万物入眠。在深邃的夜色里，船身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光晕如同梦幻的薄纱，将整艘船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美好的氛围之中。
　　白沐峥再次从昏沉的状态中悠悠醒来时，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舱内略显昏暗的光线，这才发现舱内只剩下顾月凝一人。房晶晶和秦墨十分体贴地去了船头的位置，她们似乎察觉到了此刻白沐峥和顾月凝之间那种微妙而珍贵的情感，于是默契地将这片虽然狭小但却无比珍贵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让他们能够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去面对彼此。
　　油灯散发出来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顾月凝那疲惫却又专注的侧脸，几缕细碎的头发垂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手指轻轻地捏着绷带，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手臂上绷带的结，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细致，生怕弄疼了他。那专注的神情，与白沐峥记忆中在北平图书馆灯下看书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然而此时却多了几分沉重的忧思和坚毅。在那忧思里，藏着对他伤势的担忧，对未来未知的迷茫；而那坚毅，则是她在面对种种困难时所展现出的不屈与勇敢。
　　白沐峥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中交织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爱意。千言万语如同潮水一般堵在胸口，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舱内轻轻回荡，那叹息声仿佛带着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情感，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这声叹息惊动了她。顾月凝立刻敏锐地抬起头，对上他清醒而复杂的目光，眼中瞬间漾开惊喜的光芒，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她急切地说道：“沐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她一连串急切的问候如同连珠炮般涌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眼中闪烁着担忧的光芒，仿佛他的身体状况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白沐峥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盛满了痛苦与愧疚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想要把此刻的她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月凝……”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那力量里包含着他内心深处的悔恨和自责，“对不起。”
　　顾月凝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在地牢里……我……”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血与泪的痕迹。他的思绪回到了在地牢里的那段时光，想起了自己刻意筑起的冰墙，那冰墙将他和顾月凝隔离开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那么遥远。他想起了那些冰冷的“二小姐”称呼，每一次喊出这个称呼时，他的心其实也在隐隐作痛；想起了在她试图靠近时，他一次次残忍地推开，用冷漠的态度伤害着她。
　　那时，他以为用疏远和冷漠划清界限，就能保护她，不让她因自己而承受更多来自父兄的压力，不让她成为顾千山口中那个被“仇家之子”拖累的“负担”。
　　可现在，看着她为自己哭红的双眼，感受着她不顾一切将自己从地狱背出的情意，他才恍然发觉，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是何等的愚蠢和残忍。那每一句冰冷的话语，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让她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和委屈。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痛苦而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我让你……难过……”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月凝的泪水便再次决堤。但这一次，她不是因为他提及的伤痛而哭，而是因为他的道歉，因为他此刻眼中那深可见骨的愧疚，她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在乎。
　　她猛地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干裂的嘴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沐峥，别说了……”她摇着头，泪水涟涟，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那清晰的话语仿佛是从她灵魂深处发出的坚定信念。
　　“我都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怨过你……”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那泪水里包含着她对他的理解、包容和深深的爱。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么做，一定有你的苦衷……”
　　她低声啜泣着，却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仿佛想要通过这些话语，将自己的心意完完全全地传达给他。
　　在彼此交流的情境中，用最真诚且坚定的态度传递出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坚定不移的信念，轻声却又无比郑重地说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话语，仿佛是春日里最为和煦、最为温暖的一股暖流，带着轻柔且治愈的力量，在那一瞬间，缓缓地淌进了白沐峥那颗被愧疚与寒意紧紧包裹、如同被坚冰封锁般的心脏。他原本满心以为，自己需要费尽无数的唇舌，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解释，去祈求她的原谅，就好像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那一丝希望的曙光。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早已经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洞悉了一切，并且毫不犹豫、没有丝毫迟疑地就选择了理解和原谅他。
　　他深情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泪痕，仿佛是岁月刻下的伤痛印记，可那泪痕纵横的脸上，却仿佛清晰地写满了“我懂你”这三个字。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感激与酸楚的情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愧疚感变得愈发浓烈起来——他不断地问自己，他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够得到她如此倾心的相待。即便在他那般深深地伤害了她之后，她依旧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信任与理解，就像是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局促不安，每一个字仿佛都被沉重的巨石压着，艰难地从他的唇齿间挤出。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嗫嚅的、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缓缓说出了另一个长久以来让他始终耿耿于怀、难以释怀的“过失”：“是……是我不好……我……我……把你送我的那支钢笔……弄丢了……”
　　他的眼中此时充满了深深的自责，那自责的神情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那支……刻着你名字的笔……我……我一直……都把它带在身边……一刻都从未离开过……”
　　那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支普通的钢笔，更是他们在北平那段美好时光里情愫渐渐萌动的有力见证，是他在灰暗无光的生命中最为珍贵的念想，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
　　可在地牢里，在顾岳峙那惨无人道的折磨下，他拼尽了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它，那支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钢笔，就这样在他的生命中消逝了。
　　“不重要！”
　　顾月凝再次果断地打断了他，她的语气坚定而又温柔，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能让人安心。她俯下身去，轻轻地靠近他，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她伸出指腹，温柔地拭去他眼角那一抹湿润，仿佛是在拭去他心中的伤痛。
　　“沐峥，那些真的都不重要了。只要我们人还平平安安地在彼此身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终于在一起了，我们成功地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紧紧地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一握，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在他汗湿却依旧显得英挺的额头上，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珍重地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