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华庭：浮生劫》紫嫣云漪

38、月凝于眸，沐峥于心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离，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张倩如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物紧紧地贴在背上，十分难受。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好险啊！
　　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成功地为月凝她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虽然她并不知道此刻月凝和其他人是否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但至少，在顾千山这边，暂时是把事情给瞒过去了。
　　她脚步缓慢地缓缓走到窗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那无尽的黑暗仿佛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她的眼神似乎想要穿透这黑暗，去探寻月凝她们的踪迹。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月凝，晶晶，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希望你们能够顺利地摆脱危险，走向安全的地方。
　　在这寂静的夜晚，冰冷刺骨的苏州河水在乌篷船的船舷外发出清脆而又响亮的哗哗声响，那声音仿佛是河水在诉说着夜的故事。此刻，这艘乌篷船正行驶在夜色笼罩的水面上，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它正奋力地向着苏州方向驶去。船舱之内，气氛显得格外紧张而压抑，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墨此刻正跪在那简陋的铺位旁边，身旁一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灯光随着船身的晃动而不停闪烁。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准备剪开白沐峥身上那件早已惨不忍睹的衣衫。这件衣衫被血污和脓水完全浸透，已经与皮肉紧紧地粘连在一起。秦墨每进行一下轻微的拉扯动作，都能看到昏迷中的白沐峥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抽搐，那抽搐仿佛是对伤痛的无声抗议。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秦墨终于看清了白沐峥身上的伤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的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布满全身，烙铁烙下的焦黑印记触目惊心，仿佛是恶魔留下的标记；还有那深可见骨的刀伤，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明显扭曲的肋骨与肩胛，更是让人难以想象他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新伤和旧伤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皮肤。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胳膊，那被钢笔恶意划出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整个胳膊红肿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他怎么会…” 顾月凝跪在铺位的另一侧，她紧紧地握着白沐峥那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铺位上的床单。她虽然在心里早已料到沐峥会受苦，可是却未曾想到他遭受的竟是这般惨不忍睹的人间景象。看着他这个样子，她的心就如同被凌迟一般，每一下都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月凝，按住他，可能会很疼。”秦墨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他在内心深处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他努力回忆着母亲——那位曾经在教会医院当过护士的女士——传授给他的医学知识，希望能够凭借这些知识为白沐峥减轻痛苦。
　　他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花，蘸着自己带来的高度烧酒，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清洗伤口。当酒精接触到破损的皮肉时，就像细针一般刺入，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白沐峥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就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沐峥…沐峥你忍一忍…”顾月凝泣不成声，她用力却又轻柔地固定住白沐峥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少受一些痛苦。她的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心疼和焦急。
　　秦墨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但他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有任何停顿，因为他心里清楚，仿佛稍一迟疑就会前功尽弃。他专注地清理掉伤口表面的脓液和污物，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生怕遗漏了任何一点杂质。清理完毕后，他将房晶晶冒险带进去的强效止血药粉均匀地洒在几处最深的伤口上，那药粉就像救命的希望，承载着他们对白沐峥康复的期盼。接着，他用经过煮沸消毒过的布条，开始为白沐峥进行包扎，他的双手熟练而又谨慎，将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伤口上。
　　整个处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又煎熬。白沐峥在剧痛的折磨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当他清醒的时候，那原本涣散的目光会努力聚焦，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当他看清眼前是泪眼婆娑的顾月凝和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秦墨时，他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是用那深邃的眼神传递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眼神中，有获救后的恍惚，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有心痛月凝眼泪的焦急，他心疼她为自己如此伤心；也有对秦墨的感激，感激他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当秦墨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用干净的薄被轻轻盖住白沐峥的身体时，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他的身体软绵绵的，仿佛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顾月凝也早已哭得几乎脱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衣襟，衣襟上满是泪痕，诉说着她的悲伤。
　　船舱内暂时安静了下来，此时只剩下白沐峥逐渐变得平稳一些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虽然微弱，但却让人感到一丝安心，仿佛是生命在顽强地延续；还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那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像是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律。
　　房晶晶递过水囊，秦墨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那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刚才的紧张和疲惫都随着这口气呼出了体外，他凝视着顾月凝，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语气低沉却又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缓缓说道：“眼下我已经做了应急处理，刚刚检查，还发现他伴有内伤，并且有感染的迹象，他究竟能否挺过去……这还得看他自身的意志力是否足够坚强，以及后续精心的调养才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顾月凝听了秦墨的话，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她抬手用手背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泛红，但目光却格外坚定，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一定能够挺过去的！他曾经承诺过我，还要教我写字，我们还要一同作诗，还要一起看月亮……”
　　说着，她再次缓缓伸出手，紧紧地握住白沐峥的手，仿佛要通过这双手，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传递给他，希望能给他力量，让他战胜伤痛。
　　在那深沉而静谧的夜色笼罩之下，乌篷船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它默默地承载着劫后余生的几个人。前方的道路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都有可能有新的危险。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几个人还能够紧紧地在一起，彼此相互陪伴、相互依靠。
　　而白沐峥，在经历了那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如同身处地狱一般的残酷折磨之后，终于能够畅快地呼吸到带着丝丝水汽的自由空气了。那清新的空气带着河水的湿润，缓缓地进入他的肺部，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同时，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所爱之人的温暖守护。那温柔的守护就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的痛苦和危险隔离开来。这极其微弱的生机，就宛如在无尽暗夜中摇曳不定的火种，虽然随时都有可能被黑暗吞噬，但却依然顽强地在苏州河上悄然绽放着希望的光芒，给人带来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珍贵的慰藉。
　　在那小小的船舱之内，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光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之下，微微地晃动着，仿佛是一个不安分的精灵在翩翩起舞。白沐峥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呼吸虽然十分微弱，但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秦墨之前进行的紧急处理和使用的强效药粉似乎暂时起到了作用，让他的伤势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顾月凝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她手中拿着一块沾湿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当那些污渍渐渐褪去，露出他苍白却依旧清晰的五官轮廓时，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过去，忆起在北平图书馆初次遇见他的时候，那个沉静清隽、温文尔雅的形象就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中。他总是静静地站在书架旁，手中捧着一本书，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她也忆起他教她写字时的情景，从身后轻轻传来的温热呼吸，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息，让她的脸颊不禁泛起红晕。更忆起他最后一次毅然决然地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决绝而坚定的身体，如同巍峨的高山一般，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往昔的美好回忆与此刻眼前他虚弱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心痛如绞，那种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房晶晶轻轻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其他人。她从包袱中取出一些干粮和清水，一一地分给众人。她看着顾月凝那憔悴的侧脸和白沐峥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她轻声地对秦墨说道：“到了苏州之后，得立刻找大夫。他这伤……耽搁不起啊，要是耽误了治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秦墨郑重地点了点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脸上满是忧虑的神情。他说道：“我已经托人在苏州安排好了住处，也打听了两位口碑相当不错的中医。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顾家发现他们不见了，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苏州离上海实在是太近了，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里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先稳住伤势再说。”房晶晶语气十分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希望。”
　　就在这时，白沐峥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迷离，虽然依旧显得十分虚弱，但却有了焦点，仿佛重新找回了一丝生机。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顾月凝那双哭得红肿、盛满了担忧和欣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既有对他深深的担忧，又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月……凝……”他艰难地蠕动着干裂的嘴唇，那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顾月凝的心上，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
　　“是我，沐峥，是我！我们终于逃出来了，此刻我们正在去苏州的船上。暂时安全……”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地说道。那坚定的语气仿佛在给自己和他打气，告诉彼此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
　　白沐峥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房晶晶和秦墨，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感激之色。他心中十分清楚，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现在这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