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吗？让我看看！》土豆灌饼

53、贱名 活着，活着

　　“不可能！”

　　男人手上的器皿被他挥在身前，边后退边斜眼瞥着，嘴里不停地否定庆舟的话，怨毒的视线落在门口那两人身上时，他伸手抓住被锁住的人质，恶狠狠地笑正要展开，在伸手的时候倏然停滞。

　　完好的锁链倏然断裂，而原本该被他死死掐住脖颈的女人站在身前，用无意识的目光看着他，手掌只在咫尺之间。
　　阻挡的东西是几根细小而长的红线，上边萦绕的一层层光彩很是熟悉，那位大人常常说，他们需要命线上的生机，也需要这个。
　　大人说，那东西是罪孽，是本源，是最为平凡而不平凡之物。

　　人的一生积累不了多少罪孽，因此他们死后依然还是平凡的，不会成为怨魂，没法恨成厉鬼，最多被困在一地，除非鬼差来寻，否则就只能等待消散。
　　他就是那样一个被困在原地的魂魄，等待了几十年，等来一个杨萩萩，又等了几百年，等来一副满意的身躯，他等到现在，不是想要等失败的。
　　他该成为阵法的得益者，复活，或者作为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长生，甚至... ...甚至和杨萩萩一样，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们居然是一伙的，”他忽然冷静下来，看着手腕上阻碍行动的手，扭头时瞥了祁赦一眼，又在看见容霁时目光瑟缩，“还真是没看出来，居然还有个鬼差。”
　　他冷笑一声，捏住器皿的手骤然动作，鲜血从掌心溢出，令原本平静的器皿开始震动。

　　剧烈的震动，似要炸开一般。

　　“哈哈哈！”男人大笑着，手里的器皿被猛砸在地，死气更加浓郁，粘稠的液体一般粘连在人的灵魂上，罪孽顺着间隙冒入，充斥身体，侵蚀命线，痛苦的呜咽和悲鸣瞬间展开，那感觉就像被掐住了脖颈又捏住鼻头。

　　“就算那位大人不在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一处阵眼，”他淡然的神情阴狠起来，“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不过是损失几个无用的人而已，你们就留下来替那位大人陪——”
　　尖利的笑声延续了恨意，可恨意戛然而止，黑雾在室内迅速漫延，再睁眼时，男人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具干尸，干尸的胸口，被一柄长剑穿透。

　　容霁垂眼，把剑拔出，抬手挥了挥，将室内的黑雾驱散了些。

　　痛苦的呼号依然不止，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跪倒在地上，无神的目光因为死亡的恐惧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在拼命朝着祁赦爬过去时，那些眼睛里含着不甘，可眨眼再看时，又全被释然充斥，叫人不知道是该伸手，还是和容霁一样，用一个动作结束罪孽和痛苦，只留下记不清的前半生。

　　“哥！”庆舟走过来，皱眉看着那些被罪孽和死气折磨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救，可他不能，祁赦能救，可他自私地希望，祁赦维持现状就好，不要再让本就有了损伤的身体再出现状况。
　　那会惹来不可预计的麻烦。

　　“来之前我留了信号，赵景已经接收了我的信息，赵家应该很快就能带人上来，这些人——”

　　自私的话语停在一双手下落时，他看向揪住祁赦裤脚的女人，是那个带着祁赦留下的花钱，挺着一个很大肚子的女人。
　　女人苍白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她空洞的双眼此刻悲伤不已，一只手紧紧攥着布料，似乎用尽了力气，可祁赦只要稍稍抬脚，她就抓不住这株救命稻草。
　　另一只手捂住肚子，衣服因为动作翻开一些地方，因此看见了手臂上的，脖颈上的，后背的，小腿上的，除了隆起的肚皮，能看得见的地方全是伤口。烫疤，掐痕，刀痕，一道一道看着要了人的命。

　　“啊，啊，”女人努力地张开嘴，她大约许久没有开口说话，音节的发声很生涩，但祁赦耐心很足，听她说出了完整的几个字。
　　“孩，孩，子，救，求，求... ...”

　　几个字要了女人全部的力气，她没办法再说更多，手指也因为剧烈的疼痛颤抖着松开，垂落时她苦苦哀求的男人弯下腰，轻轻托住了那只因为痉挛而没有力气的手，不算态度友好的笑落入双眸。
　　那看着和他们一般苍白的双唇上下启合，救了一群人的命。

　　“这个孩子，他该活着。”

　　女人听不见室内忽然的寂静，只听见停顿了很久又开始继续的哭声，男女老少的，不带痛苦满含悲伤和释然的。
　　那些声音同她一起，在半生的回忆中消逝，更多是被替代，被年少轻狂替代，被阖家欢乐替代，被纸短情长替代，最后变成虚幻的光影，迫不及待地去寻找下一个自己。

　　黑雾未散，释放罪孽的器皿并没有碎裂，祁赦抱住他维持下来的女人身躯，手中的红线缠绕着全身，找寻到一个宽敞的地方放置下后，那些红愈发鲜艳了，比血都要艳丽，在黑色的空间内隔开了一道空间。

　　容霁上前，将手里收集灵魂的器具收起，伸出手欲要说话。

　　“我来，”祁赦抬手打断他，一双眸子在两色的碰撞下毫不暗淡，“庆舟在这，你去接应赵家的人。”

　　他说完，不见庆舟动弹，容霁也是一副不愿意走的模样。

　　“算了，”祁赦没有力气和他们置气，抬手朝后扯下一枚花钱，花钱上的符文隐现，挥手解开的瞬间，杨萩萩艳丽的面孔出现在身前。

　　那张艳丽的脸上也浮现疲惫，之前的皱纹不见，替代的是更多罪孽而成的黑纹，显出妖异的感觉。
　　她看见祁赦，眼睛转了一圈，轻轻笑出声。
　　“你们可真是狼狈，”说完，视线落在一具还算完好的尸体上，眼睛微微眯起，感觉到了平稳的生机气息。

　　话语滞了瞬间，接着就是毫不掩饰的嘲笑和不解。
　　“果真线使都是圣人，是该说你们本真善良呢，还是说你们蠢得毫无保留，居然用自己的生机去救一个死胎，真是... ...够傻的。”

　　祁赦平静地看着她，从嘲讽的笑里看出一丝愤怒来。
　　他上前一步，“你错了。”

　　杨萩萩的表现凝固一瞬间：“什么？”

　　祁赦指着女人的肚子：“我并没有用命线的生机去救那个孩子，他本就该活，只是切断了和阵法的联系，维持了生存环境，以至于不会成为死胎。”
　　说着，再次靠近杨萩萩。
　　“你瞧瞧，你的阵法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没有办法影响一个命途和气运极其强盛人，董丫头是这样，这个孩子也是这样，你想拥有那样好的命途，可也只能用别人的命线一点点拼凑，零零散散的，最后还是被罪孽缠身吧。”

　　祁赦挥手指着器皿中逸散出来的罪孽，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

　　“为什么，杨萩萩。”
　　“为什么，杨萩萩。”
　　“为什么，杨萩萩。”

　　耳边忽然出现嗡鸣，杨萩萩眨了眨眼，思绪就飘远了。

　　她回到还未死去的少女时期，见到了所爱的家人，嫁给了挚爱的男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那孩子可爱极了，走路时摇摇摆摆，牙牙学语时最先叫她，可只会叫她，七八岁时，还是小小一个，那时还是只会怯生生地叫一声娘亲，最后变成尖利的长啸，淹没在人群的咒骂声中。

　　都说女大不由娘，出嫁的时候，红红火火地送出门，被冠上贱妇的罪名时，也给予她最恶劣的谩骂。
　　也说纸短情长，一封书信包含了整个少女时期的心思，被死碎投入火炉时，却轻飘飘的变成了灰，吃进了满是厌烦不耐的嘴里。

　　谩骂和厌弃没办法打败一个女人，更不能摧毁一个母亲，只有每个人，每个人不在乎清白，在堂下看着眼色，上了堂，也还是看眼色。看女人的眼色，读了女训，却不懂辩驳，于是谩骂更多。看男人的眼色，看一双眼睛里的欲望，于是欲望裹挟了每个人，厌弃更多。也看堂上那人的眼色，里面有多少银钱，或者是多少权利，两者挂勾的时候，就让人沉了水，死在了冰凉的河底。
　　杨萩萩死时，孩子也死了，死后转世，变成了别人的孩子，过得要比在她身边好，有时也不好，需要讨人欢喜，尤其是父亲的欢喜，再就是讨丈夫的欢心，身边的人犯了事情，又要讨高官的欢心，终日戴着面具。
　　她又死了，死在无人看望的冬日，下葬时匆忙，来的人少，但杨萩萩去看她了。

　　后来杨萩萩依然能找到那个孩子，一如既往，活的不差，却也没那么好，活成了女人，却做不好人。

　　“为什么... ...”
　　嘴里喃喃着，让杨萩萩想起了最开始的原因。
　　“我只是想，让她活得好一点... ...那样好的孩子，那样好的女人，该活得好一点。”

　　眼底清明，杨萩萩忽然笑了一声，但话没止住。
　　“不必用这个，你想知道的，我能告诉你，反正不过一死不能转世，在人鬼道走一遭，也挺有趣的。”
　　她抬手，捻着柔顺的头发，笑得媚眼如丝，身躯也和柳条一样扭着。

　　“早就料到了结局，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苦涩的笑意溢出，“那孩子很苦，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还白白胖胖的，只是生了场病，城里的大夫不愿意接待，因为那位城主大人被我打了一巴掌，丢了面子，于是想要一家的命。”
　　“于是骂名就上来了，给孩子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挺可怜的，比我可怜，至少我还能杀了那些个人，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像我，之后每一世都像我，我可怜她，可怜自己，就想做点什么。”

　　杨萩萩扭过头去，不看祁赦，却是看向了庆舟。

　　“你见过那丫头了吧，傻傻的，总是分不清好人坏人，死的也早，好在，她幸运一些，遇到了一个命途极好的人。”
　　“都说贱名好养活，哪怕换了命途，我也希望她活久一点。”
　　“董丫头，这名字不错，一直叫着也挺好，没必要换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