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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陶逍·英国佬 ...

  •   躲着的这几天,蒋臻愣是没往家回,怕误伤无辜人。

      S市说大也大,说繁华,却也有僻静的小道供人停歇。
      绿丛树荫,狭窄的单行道,貌似容不下一辆车的打扰,像是被世人遗弃的海市蜃楼。

      蒋臻每每走在这条路上,总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并非是即将回家的感觉。
      但这种踏实,蒋臻没有一天是真真切切体会到的。

      这里的房型属于十几年前的老旧类型,楼层不高,瓦片牢又稳健,墙面因为常年的风吹雨打,脱落了一层皮,一块白一块黑,全是时间的痕迹。

      小商铺各有各的特色,但始终因为人流少,凄惨惨,一年可能连房租费都挣不到,却还乐此不疲照常营业,像是全部的寄托。
      偶尔遇到附近的住户,至少还能赚一笔水电费。

      但不得不说,东西从来是一尘不染。就比如蒋臻此时手里刚买的可乐,保质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还是跟刚拿出来的一样,可谓这家老板擦拭的多么干净。

      拧盖,灌了一大口,冲鼻的气泡滑过嗓子,甜腻留在口腔,不出几秒,一个标志性带气的嗝流了出来。

      蒋臻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拐弯进了小胡同,这里杂物堆的很多,经常大半夜有偷窃的人出没,况且这地方小,监控也没一个,谁偷也不知道。

      上了楼,一股不透风留下的潮湿味直往鼻子里钻,楼梯上还有不少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渍,太阳照不进来,头顶的墙皮脱落,一个极其危险的房子,却遇风不动,遇雨漏而不塌。
      主要还是房租便宜,跟隔壁康庄二区完全是天与地的差距。

      一节楼梯刚落地,拐弯上第二节楼梯时,蒋臻突然一顿,猛然朝自己的出租房看去,门锁被暴力破开,他脚步放慢,贴着墙往前移去。

      难道邵卓砚已经找到他家了?
      不然他想不到还有人能这样明目张胆闯入他的家。

      等站在门口,他拿起一旁的扫把,打算与一群只会拿钱办事的狗一较高下时,屋里的一片狼藉和一张熟悉的面孔先一步出现在眼前。蒋臻拿着扫把的手跟没了力气一样,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回来了?看这个家的样子,好久没回来了吧,这么忙,去哪挣大钱了?”这人咬着烟,坐在一片废墟下随性地抽着,口吻好的以为他们是什么朋友。

      蒋臻沉着脸,趾高气扬道:“你们不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吗。”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当然知道,也知道欠债不还也是犯法的事。”

      蒋臻毫不怯地直言:“我没钱。”
      言外之意就是,我不还。

      听闻,一群站在他身后,拿着家伙的人装腔作势地搞出了些动静。
      从钱奋那顺来、待了快两个月的翡翠貔貅,亮而透明,纯正无杂色的翡翠,是绿色中的最贵,此时却稀稀拉拉成了残次的碎石,只留一块完整的木质托板。

      蒋臻情绪依旧,一点也不心疼,只是想着钱奋问起这个东西,可能不好解释。

      “这是你说的第几次没钱了。”男人笑着,一副了然他脾性的态度,情绪倒是很淡。

      “那玩意儿不少钱呢,碎了真可惜。”蒋臻没头没尾地说,“鲸哥,再宽限几天。”

      用最理直气壮的态度说出恳求的话,以至于让听的人,都怀疑本末倒置。

      鲸哥笑了声,到头的烟掐灭在地上数不清的烟蒂上,落了话,“你这是在求人吗?”
      “要是你承认是求人,我或许会选择再宽限你半个月。”

      让一个自尊大于天的二十岁少年承认自己在求人,可比要了他的命还生不如死。

      蒋臻一时沉默,眼皮垂下,红润的脸蛋逐渐变得毫无血色,在寂静下,连吞咽声都变得清晰难藏。
      他张了张嘴,身侧的手不知觉握紧,使得手中的半瓶可乐扭曲不已,也格外紧绷,似乎瓶里的气体不堪被困,想要挣脱束缚,但始终因为头顶的盖子牢牢锁住。

      蒋臻斟酌着说:“鲸哥,目前只有四十万。”
      看似妥协,实则自尊也全无。

      鲸哥又点了根烟,眯着眼,悠悠道:“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可是跟我保证过的,一百万一分不少,这怎么连一半都不到。”

      蒋臻低了低头。

      “一千万都能在两年间还到几百万,怎么到了几百万,却只有几十万了。你难道没有吸引力了?连金主都看不上你,那你这几百万怎么还?”

      “你说可以宽限我半个月。”

      鲸哥啧了声,“我说的是你承认求人,我或许会,不是一定,况且,你也没承认啊。”

      蒋臻咬牙,眉头一拧,就差出手让人知道他有多愤怒了。

      鲸哥冲空中呼出一口烟圈,很善解人意地说:“你知道我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但一般逼了,就说明,我也急需这个钱。”

      “三个月前的我还你们了,按照期限,还有十天。”

      “十天你能补上剩余的六十万吗?”鲸哥说,“十天六十万,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是去卖还是绑架勒索?”
      话音落下,讽刺的笑声强势地钻入耳畔。

      蒋臻一怒之下直接拿起脚边的扫把,朝笑声最大的人扔去,恶道:“你他妈给我闭嘴!再笑牙给你掰了!”

      此人也不是善茬,被扔了一嘴的灰,抄手就要去教训教训毛都没长齐的家伙。

      鲸哥拦住了他,“哎,他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毕竟要让他还钱,忍忍他的小脾气。”

      蒋臻被激毛了,不管现在场景多么不允许他说硬气的话,还是说了,“我说没钱,就给不了,我说不够,就是不想给,难道需要我给你们科普一下我的说话意思吗?”

      “蒋臻,我能坐在这里跟你商量,就说明你主动一点我就可以不计较,在我这硬气耍脾气,只会让你更加惨。”
      鲸哥停顿了几秒,又叹气:“父债子偿,向来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你逃不掉。”

      蒋臻恨的牙痒痒,也不知道一时该恨谁。
      在他从家躲躲逃逃到S市时,这一群追债的人便跟鼻涕虫一样走哪粘哪,甩都甩不开,还偏偏是一群亡命之徒。

      “我可不认父债子偿的道理,谁欠你们的钱,你们找谁去。”

      鲸哥一根烟又灭了,也终于起身,踩着一地破铜烂铁,停在蒋臻面前,说:“那你告诉我你父亲在哪?”

      蒋臻眼皮微颤。

      “你知道吗?”鲸哥破涕而笑,“一个亲儿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子跑哪去了,我们能找到吗?他要是死了,他欠我们的钱不就泡汤了,只有你能还。怪就怪你父亲离开的时候,没把你一同带去,不然你现在过的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十几岁躲藏来到陌生的城市;被人骗签了卖身契,要不是他一开始的闹,还不可能从无期限的卖身契到五年合约;巨额的债务,迫使他成为黯淡无光的情人;麻木的伪装、算计、糟糕的家。
      每一个苦难,都是生养他的父亲造成的。

      鲸哥啧啧感叹,“真是一个小可怜,每一步都被人推着长大,会不会有时望着自己此时的生活,感到很悲催,但毫无办法,没人帮你,你只有自己帮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最可靠。”
      他象征性看了眼手表,退了一步,“既然你有难,那我就一个月后过来,一个月后我看不到一百万,就不是现在你看到的场景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蒋臻的脖子。

      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走了。

      蒋臻手里的可乐也在此刻承受不住挤压,从瓶口炸开,糖浆水渍像火箭一般,在面前的墙壁上留下了斑斑点点、难以消除的痕迹。
      也有不少黏在了手心,蒋臻随手把还剩一点的可乐放在桌上,甩了甩手,对着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的出租房开始收拾。

      不知道收拾了多久,蒋臻突然失了力气,席地而坐。
      反复问自己他的父亲去哪了?为什么要扔下他的同时还给他留下一笔不小的欠款,孩子难道也抵不过金钱的考验吗?

      蒋臻记忆里的父亲很模糊,明明也才离开家五年不到,可那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或许出现他面前,一字一句告诉他,他是爸爸,他才可能会记起来。

      母亲的存在比父亲还要单薄,从他记事起,他的生活好像就缺了一个最想呼之欲出的“妈妈”。
      然而每次想叫时,他都会问爸爸一遍:“妈妈去哪了?”

      那时父亲的解释很苍白,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常年春暖花开,是她想要的自在与快乐。”

      蒋臻真信了父亲的言词,直到慢慢长大,看到身边的人经历生死之后,对懵懂小孩子的解释却是蒋臻听过最多的答案“去了很远的地方”,便知晓这个人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
      他没有大起大落的感觉,反而父亲的一句话让他觉得,这是好事,对妈妈很好——是她想要的自在与快乐。

      父亲不仅撑起了这个家,也把一步一步长大的孩子养的很好,好到忽视掉了大人日积月累的脆弱与越来越沉默的哑口无言。

      蒋臻常常能看见他不知何时长起来的白发,从看不见的几根到肉眼可见的无数根,居然短的只有几天时间。后来,早出晚归成了导火线,让家里唯一的小孩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拖了另一个大孩子的后腿。

      可还没等他来的及与父亲商量,从小到大的庇佑所在一天内成了没有温度的废墟,蒋臻站在邻里邻居地喋喋不休中,每个字都知道,却全是他听不懂的话。

      他拼了命地想要从人群中挤进去,突然脚下一滑,直接往前摔了个跟头,他顾不上疼痛,跑到废墟下,在黑夜里疯狂地找,宁愿父亲不是他们口中欠债逃跑的老赖,而是被压在了石头里的可怜人。

      指尖沾满血,所有父亲可能出现的地方,全被他翻了个遍,愣是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此时已是深夜,人群散去,独留一个仿佛不知道累的孩子在漆黑下迷茫。

      蒋臻坐了一夜,从怀疑到慢慢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父亲离开了,甚至欠了高利贷。身躯麻木不仁,却始终想不明白父亲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会有高利贷的存在。
      就连此时此刻的蒋臻也不明白,一千万的高利贷,他只能相信那个消失的人是被骗了。

      这几年,他不知道对那个人是恨还是怨,可能一开始让他去接受这样的结局时,他是恨的,被人催债时,是怨的,但其余的时候,他真的没有任何时间去恨去怨,只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察觉到异样,早一点阻止这些事的发生。
      假如没有这件事,他们或许是挣点小钱、偶尔聊聊心事、在温馨的家里,简单又平常的父子。

      他呼出一口气,看看面前简陋的房屋,潮湿味根本散不出去,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传来的只有恶心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以至于让他忘了自己是父母生养的孩子。

      蒋臻又重新起来,接着收拾。

      这时,楼梯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蒋臻耳朵一动,试图辨别是谁的脚步声,听半天也不是熟人的声音——这个二楼只有他一个人在住,一般上楼的人,几乎都是找他。

      就在脚步声停在门口时,蒋臻拿起面前的毛巾朝门口扔过去,对方身手敏捷,不仅躲开了,还接住了毛巾,嗓音带有蒋臻熟悉的装模作样的逗趣,
      “你就是这么欢迎救命恩人的?”

      待看清这人的脸,蒋臻切了声,“不当注视狂,改当跟踪狂了。”

      卫衡之随便扫了一眼房子,淡道:“不是跟踪,是来讨谢,我怕你贵人多忘事,下次见面就忘了我帮你的事,特意赶来。”

      “我可没让你帮。”蒋臻收回视线,“我一个人也能解决这群人,不存在你帮了我,只能说你太好人心。”

      “那你还真是耍无赖。”卫衡之也跟着蹲下,让本就狭小的废墟,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你故意把人砸伤弄到我头上,我没跟你计较就算了,还帮你把他们引走。可能这时人已经不在外面蹦哒了,还不值一个‘谢’字?”

      蒋臻挤他,给他一个眼神,问:“你做了什么?”

      “恶人当然需要正义使者收拾。”

      “够简单粗暴,”蒋臻笑了声,“但你可能不知道,他们背后的背景不一般,很快就能被放出来,而第一时间,肯定会找你报仇。”

      “那正好,我把你的行踪作为交换,我不就没事了。”

      蒋臻:“……”
      狗玩意的英国佬。

      卫衡之瞧着他,起身说:“怎么说我是客人,没地方坐我可以接受,但没水吗。”

      “你家很缺水?”

      “缺你家的水。”
      “……”

      蒋臻刚想说想喝水滚回家喝,就见身后突然安安静静的人拿起桌上他喝过的、弄了一墙、只剩一小口的可乐喝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

      这人没喝过可乐吗。
      怎么喝的这么装……勾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陶逍·英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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