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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陶逍·英国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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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对蒋臻来说陌生的盛备涛在他面前闭口莫言了很久,等酒味散去,才打车离开。
蒋臻站在楼顶吞云吐雾,这个位置的风景格外好,看到的、看不到的都能一览无余,甚至换个角度,还更有趣些。譬如对面敞着灯,故意在窗帘中央缠绵的一对会玩且关系不明的猎奇人类。
蒋臻笑了声,顺着不知是雨后的雾气,还是他口中散发出的危害气体,层层增高,再消失在伸手摸不着的黑夜里。
这个位置风很大,把远处海岛的水位线都吹高了几分,潮水潺潺,涌进孤独的人耳里,却是唯一能读懂他内心世界的大自然。
抬起的指尖颤了颤,火星一明一暗,白雾飘的凌乱,模糊了一张印在黑暗的脸,带着浓浓的凄然,仿佛被困其中。
蒋臻到底待不惯几百平的大房子,空的像是被丢弃的骸房,连开着灯的客厅,都抹不去这种人类自带的孤独与凄凉。
“自己在哪,哪就是家,最主要看自己想要什么生活”。
在这一刻,蒋臻想反驳林闲运这句话:“生活在主要的前期下,是不怕孤单。”
他可能拥有不了这么简单的家了,实在难如登天。
S市的夜晚仿佛跟人的心情大相径庭,闹哄哄的,跟活蹦乱跳的孩子一样,有无限的精力想逗精神萎靡的大人。在所有人都排斥的黑夜里,这座城市营造着二十四小时的快乐。
虽然这晚的结局以沉默收场,但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连带着一些事情的转变,甚至表白者自动把他们的关系变成相互爱慕的情侣。
就比如中午吃饭时间,蒋臻上一秒刚答应高姐他们一起去吃饭,下一秒盛备涛便沉着一张脸走出来,目标明确地对着蒋臻说:“陶逍,跟我进来一趟。”
要不是蒋臻知道自己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还以为自己的进度太慢,导致老板发怒。
身旁还等他一起去吃饭的同事们却是这样想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仿佛用眼神传递了一句相同的话——发生了什么?
蒋臻慢半拍应了盛备涛,“你们先去吃吧,等结束了我去找你们。”
“……好。”几人难得异口同声。
然而进了盛备涛的办公室,蒋臻公事公办问什么事时,正对着办公桌的桌子上已经摆放了不少丰富的菜肴,显然是在等人吃饭。
蒋臻明白似地逗他:“您有客人啊,那我等会再来。”
“没有。”盛备涛拉住他故作摆动的胳膊,“给你准备的。”
“上次我们没有好好吃一顿饭,这次在公司里,应该没人再打扰了。”他口吻听着没什么,但按蒋臻对大部分男人的了解,指定计较着上次把他一个人扔下的事。
蒋臻开玩笑说:“看来还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那我还是走吧,我怕又像上次一样还没吃就留下您。”
“这次没人打扰我们了。”盛备涛说,“外面的人已经被何袁拦在电梯门口,午饭没结束前,谁都不能回工位。”
怪不到他嗅到了一股笃定的气息。
两人默契坐下,蒋臻笑着说:“这还是我来公司第一次看您使用一个老板的权利。”
“也是开了公司后的第一次。”
蒋臻顿了顿,没说话。
盛备涛也没说话,一个劲在蒋臻碗里夹菜,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昨晚的事,是我没安排好,把你一个人抛在那里。问了门卫才知道,你昨晚回去了,为什么没在你的房子里住?”
是他的房子吗?
钱没出,力没出,他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心无旁骛地住下吗?
在合同期限内,所有出于对方给予的东西,都会成为以后分道扬镳的绊脚石。
蒋臻上过不止一次当,就算这个人是盛备涛,也不敢掉以轻心。
“东西不齐全,”蒋臻迂回着说,“我这人比较认床,还得适应一下。”
盛备涛情绪淡淡,没看出是信了还是自责,只低声说了句:“先吃饭吧。”
……
蒋臻怎么也想不到,盛备涛会跟“占有欲”这三个字挂上钩,貌似表白后,在办公室吃饭那天就有迹可循了。
只是蒋臻没想到,盛备涛的占有欲是一刻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临近下班,所有人都在一天的疲惫中等待几分钟后的解放,然而就在五十九分,收拾东西掐点打卡下班时,盛备涛的助理何袁出现了。
他的出现习以为常——经常会在办公区转悠,但他的话让所有人哗然而起。
“从明天开始,陶逍到总裁办工作,办公位已经给你找好了。”
蒋臻自己都一头雾水,根本回答不上来七嘴八舌的疑问。
他走到何袁身边,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盛总安排的。”
蒋臻移过目光,穿过走廊,去看那扇透着轮廓的磨砂玻璃,怀疑的眼神全被此时快贴在玻璃上的人尽收眼底。
回去的路上,水渠不通的道路成了每天下班必经历、考验耐心的急躁事,车灯在还没天黑的情况下,也略显多余。
蒋臻看着窗外,开口问得轻飘飘,让听的人以为他毫不在意:“为什么给我安排在总裁办?”
“因为想每时每刻看见你。”
虽然这话对蒋臻的计划有锦上添花的作用,盛备涛越深陷,就说明他的计划万无一失,但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您难道不怕被公司里的人看到?”蒋臻没有威胁力的警告他。
盛备涛原本全神贯注地跟着前方车子,像蜗牛一样,慢慢挪动,听到蒋臻不明情绪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霸道,“我只想满足自己。”
蒋臻回看他,没吭声。
前方的车子动了一波,后面便紧跟着来了一波,俨然有种要堵到天亮的错觉,也是蒋臻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人有这么多。
红绿灯中央的交警一个劲手舞足蹈,恨不得三头六臂,解决避免不了的堵塞问题,甚至坐在车里的蒋臻,都能看到凝聚在下巴、豆粒大的汗水。然而这样的努力,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慢慢通畅了起来。
车子恢复到正常速度,往略微熟悉的方向开去,蒋臻往外看,盛备涛不等他问,就说:“今晚我们一起住。”
蒋臻愣了愣,依然没吭声。
等到了桦林别墅,蒋臻才明白他说的一起住是什么意思——延续表白那晚没完成的事。
依旧是酒精壮胆,依旧是同个姿势,同个眼神,但这次没有电话打扰,而是那次蒋臻会侧过头的拒绝。
盛备涛似醉似醒,嘴唇擦过他冰凉的脸颊,下意识却不是愤怒他的躲避,而是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你的脸怎么这么凉,不舒服吗?”盛备涛没压着他,侧过身躺着。
“没有。”蒋臻哑声说。
“那是排斥吗?”
蒋臻没吭声。
一些令他作呕的画面在脑海里瞬间闪过,甚至此刻的触感依旧清晰。他感觉自己脏极了。
在睡梦中,像是被人扼制住了喉咙,控制了神经,密密麻麻地吻从额头到嘴唇,从脖子到手臂,落满全身。他想要挣扎,手脚却没有任何知觉,眼睛睁不开,偏偏带着最深刻的触感接受着最恶心的侮辱。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依旧缓解不了心理上的不适,只要有亲密的接触,蒋臻就跟过不去的坎一样,永远被那时的自己愚蠢到。
因为这事,他把罪魁祸首打到重伤,几乎下半辈子难以行走,被对方告上法庭,而他把柄在手,致死不和解,斗智斗勇持续了一年。
但一年愈合不了留在心理上的排斥与厌恶。
见他情绪变化得厉害,盛备涛撑起身子,轻声询问:“真的?我看你样子不像是没事。”
“我有点困,先上去睡了。”不等盛备涛回答,蒋臻几步上楼,消失在肉眼看得到的楼道里。
盛备涛眨了眨眼,迷离的眼睛被雾气笼罩,却又瞬间明亮。
这晚,不止一人彻夜难眠。
经过这件事,蒋臻明显感受得到盛备涛的小心翼翼,也可能离他很近,一块玻璃的距离,只要他想看,能一览无余蒋臻做的所有事。
办公室里的人的确无心工作,时不时看看外面,再一看,眼神就突然不聚焦了,脸色跟着凝重了起来,片刻,移到一个商业聚会的请柬上。
感觉放了好久,他都没想出怎么跟陶逍开口。
余晖映照半边天,从走廊无限伸长,停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的办公桌上。蒋臻呼出一口气,看了眼时间,见盛备涛还没出来,以为今天工作很忙,谁知敲门进去时,他还没从玻璃外一个工位上收回目光。
“盛总,不走吗?”
“……哦,走。”
他仓惶回神,收拾着,套上西装,还没走出去,蒋臻则被桌上金灿灿的卡片吸引,靠近了些。
“这是什么?”
盛备涛看去,见是请柬,神色不自在地闪躲,解释的很结巴:“一个老,老朋友的聚会。”
“是今天啊,您不打算去了?”
“嗯……需要带家属。”
蒋臻被“家属”二字愣住,点了点头,说:“那您太太还没准备好吗?”
盛备涛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天,还是克制不住地说了出来:“我想带你去。”
“可能是上次做的事没经过你的允许,对你的心情不敢保证,所以一直没想到办法跟你商量。”他低着头承认错误。
蒋臻恍惚着。
他这种人,还需要金主照顾情绪啊,他还以为他只需要顺从再顺从,付出再付出,把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都一并让他们夺去,留下一个自暴自弃的身躯。
蒋臻莞尔一笑,“我的情绪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聚会。”
盛备涛想要反驳,蒋臻又说:“我们赶紧走吧,迟到了会被罚酒的。”
这个阶层的老板,相对来说自在一些,处于中层的不攀比、不嫉妒、不迎合,酒池肉林的聚会几乎是常有的事。
蒋臻一进去,就明白为什么盛备涛想带他来了,这里各各成双成对,但奢华的场景,却没有一个端庄的女人坐阵。关系凌乱的反而衬托了他与盛备涛的正常。
几个老板褪去工作上的一板一眼,休闲装显得格外亲切,见盛备涛带了人,丝毫没有任何打趣的意思,都明白的缄默不言。
“每个月的聚会都不来,找各种理由,我们还以为你这次又要说工作忙,陪老婆。”
几人笑着调侃他:“再找理由,你可真就老喽。”
盛备涛反驳的很干脆:“我可是你们中间最小的,我老不就意味你们也老了么。”
“我们说的是心态。”
几人流露着最朴质的笑声。
朋友相聚,有说不完的话。
蒋臻识趣往一旁待着,对陌生的环境警惕性很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可站了没一会儿,面前停站了一个不怕的人。
他抬头看,不知道是盛备涛哪个朋友的伴,只知道刚刚多看了他一眼,询问:“您有事?”
“没事,跟您一样,无聊。”
蒋臻点了点头,给他让出一个无聊地。没一会,身侧的目光再次落过来,蒋臻看去,脸色还没替嘴巴做出疑问,就听这人说:“你有种描绘不出的神秘。”
“想研究?”蒋臻挑眉,下意识说,“你的伙不介意吗?”
“没你想的多好,都是玩,还不如玩个好看的。”
蒋臻笑笑,摇头表示没那个心情。
没钓上,男人悻悻然回去。
此时盛备涛他们不知道聊到什么阶段了,蒋臻借着好使的耳朵不经意听到一个“英籍华裔”。甚至因为这四个字,几个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有人说英国人就是英国人,不存在英籍华裔;
有人说国籍是英国,不代表他不是华人;
而有人则解释“英籍华裔”的意思:法律上是英国人,但具有中国血统。
蒋臻听的被扰了进去,英国人就英国人,中国人就中国人,搞什么英籍华裔,又英又华的,装什么高大尚的逼。
国籍在哪就是什么人,简单又明了。
然而几人正讨论着不知名人的身世时,聚会场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蒋臻正好面对着门,谁进来他第一眼就知道。
首先被注意到的,则是一头精致的头发。白金色的狼尾发在璀璨的灯光下,仿佛自带T台,吸引无数人的窥探,脸也是绝无仅有的独特,深邃浓眉的英国气息,却始终做着国人的宽以待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有些事耽误了。”他谦和有礼,呈现着长一辈者喜爱的传统个性。
和身后跟着走哪都在的小跟班。
蒋臻对他没什么印象,但至少比第一次要正经很多,眼神再度回到白金色狼尾发的人的身上,一看他,还记着那一晚的东跑西赶,但好在补了五万块的损失费,不然指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没事没事,要开公司当然忙,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搭话的人又笑眼盈盈介绍:“这位就是我说的英籍华裔,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卫衡之。”
他又依依介绍自己的老朋友。
卫衡之点头认识。
蒋臻站在几米外,都能感觉到这个英国佬的傲气,但又不是让人讨厌的傲,而是他自身存在的气质,与整体相配,不觉违和,只觉是可贵东西。
他轻声切了声。
明明声音很小,可那个后来者仿佛有一只千里耳,眼神准确无误地落了过来。
蒋臻不闪不躲,直面出击。
两人来了一场比在场人认识且意味不明的对视。
而在这其中,蒋臻忽的发现,这家伙的瞳孔是棕色的,借着光看过去,还有些浅浅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