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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继祖母至,假意关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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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苏明轩的种种手段,如同渐渐收紧的绳索,勒得薇云轩几乎透不过气来。粗糙的饮食、简朴的衣物、无处不在的监视,以及府中日益明显的、将她这个嫡女边缘化的趋势,都让苏凌薇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排挤。
她如同暴风雨中一株看似柔弱的小草,伏低了身子,将所有的力量与锋芒都深深埋入地下,只露出逆来顺受的假象。绿意按照吩咐,悄悄记录着一切,心中的愤懑与担忧,在苏凌薇日益沉静的眼神安抚下,也渐渐转化为一种同仇敌忾的坚韧。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个“意外”的转折出现了。
这日午后,门房突然传来消息:一直在城郊庄园“静养”的老夫人卫氏,听闻侯爷夫妇至今未归,府中又生诸多事端,忧心不已,不顾病体,执意赶回府中。
消息传来时,苏凌薇正在窗前看书——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女诫》。闻言,她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要登场了吗?
这位继祖母,在她父母失踪、府中权力更迭的关键时刻,“适时”地离开,避开了最初的混乱与嫌疑。如今,二叔初步掌控了局面,她这个“慈祥”的长辈,便该回来“主持公道”、“关怀晚辈”了。
不到一个时辰,老夫人卫氏的车驾便到了。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三个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和丫鬟,轻车简从。
苏凌薇被唤到前厅时,卫氏已经坐在了主位下首(主位空悬,以示对失踪侯爷的尊重)。她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沉香色缁衣,腕上缠着佛珠,面容比离府前似乎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看到苏凌薇进来,她原本略显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竟不等苏凌薇行礼,便颤巍巍地起身,几步抢上前,一把将苏凌薇搂入怀中。
“我可怜的薇儿啊!”卫氏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充满了痛惜,“祖母的心肝……这才几日不见,怎就瘦成了这般模样?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还是你心里苦,吃不下睡不着?”
她的怀抱带着一股檀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手臂用力,仿佛真的心疼至极。苏凌薇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檀香味下,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好胭脂的甜腻。这位“忧思过度”、“病体未愈”的继祖母,妆容虽淡,却颇为精致。
“祖母……”苏凌薇适时地让声音带上哽咽,挣扎着要行礼,“孙女不孝,劳祖母挂心……”
“快别多礼!”卫氏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用帕子拭着泪,目光在她身上简陋的衣裙和苍白的小脸上来回逡巡,泪落得更凶,“瞧瞧,这穿的什么?这脸色……定是那些不长眼的奴才,见你父亲母亲不在,便怠慢于你!明轩呢?明哲呢?他们是怎么照看侄女的?就是这样照看的吗?!”
她越说越气,转向侍立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的苏明轩和苏明哲,厉声斥责:“你们两个当叔叔的,便是这般照顾承曜留下的唯一骨血?薇儿才多大?失了父母庇佑,本就惶恐无助,你们不说加倍体贴关怀,竟让她过得如此……如此清苦!你们对得起你们大哥吗?!”
这番斥责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俨然是一位心疼孙女的祖母在维护晚辈。苏明轩连忙躬身告罪:“母亲息怒!是儿子疏忽!儿子近日忙于调度人手寻找大哥大嫂,又接手府中繁杂事务,一时未能周全照顾到凌薇侄女的饮食起居,实是儿子之过!儿子这就安排下去,定让侄女用度恢复如常!”
苏明哲也低头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与二哥确有疏忽。”
“疏忽?”卫氏冷笑,依旧紧紧握着苏凌薇冰凉的手,“我看不是疏忽,是根本就没把薇儿放在心上!我这才离开几日,府里就乱成这样,连嫡女的份例都敢克扣!传出去,我们镇国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别人岂不是要戳着脊梁骨骂我们苏家刻薄孤女?!”
她一番话,将苏明轩兄弟钉在了“刻薄寡恩”的柱子上,将自己塑造成了维护正义、疼爱孙女的慈祥老祖母。
苏凌薇垂着眼眸,任由卫氏表演,心中却一片冰冷漠然。好一招以退为进,先声夺人。既在全府上下面前表明了态度,撇清了自己与二叔“苛待”侄女的嫌疑,又赢得了“公正慈爱”的名声,更将她苏凌薇牢牢绑在了自己的“关怀”之下。
果然,卫氏发完火,又柔声对苏凌薇道:“好孩子,别怕,有祖母在,断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去。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祖母亲自过问。”她当即点了一个自己带来的、面相敦厚的老嬷嬷,“冯嬷嬷,你以后就专门负责大小姐的饮食,每日的菜单先报与我知晓,务必精细温补,把薇儿的身子给我调养回来!”
“是,老夫人。”冯嬷嬷恭敬应下。
“还有衣裳首饰,”卫氏打量着苏凌薇的衣裙,皱眉道,“明日就让锦绣坊的人进府,给大小姐量身,多做几身鲜亮合体的衣裳。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库房里我记得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和软烟罗,都拿出来给薇儿用。”
她一一吩咐,事无巨细,仿佛真的要将苏凌薇捧在手心里疼。苏明轩兄弟唯唯诺诺,连声应承,保证即刻改善。
很快,薇云轩的气氛为之一变。粗糙的饭菜被撤下,换上了精致可口的四菜一汤,分量十足,甚至还有一碗炖得烂熟的燕窝。两个新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婆子被冯嬷嬷不咸不淡地敲打了几句,收敛了许多。锦绣坊的绣娘也果真来了,为苏凌薇量了尺寸,选了料子。
府中下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还是老夫人心善,疼惜大小姐。”“二爷三爷毕竟不是亲生父母,难免疏忽。”“有老夫人回来主持,大小姐的日子总算好过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卫氏每日都要召苏凌薇去她院中说话,有时是询问她饮食可合口味,有时是拉着她的手回忆苏承曜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动情处,又是泪眼婆娑,哀叹命运无常,担忧儿子儿媳安危。
“你父亲啊,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卫氏摩挲着佛珠,眼神悠远,“当年他执意要娶你母亲,家里不是没有过微词,可他认准了,便是谁也拦不住。好在玉茹是个好的,这些年,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孝顺……”她说着,又擦擦眼角,“怎么就……唉,佛祖保佑,定要让他们平安归来才好。薇儿,你也要放宽心,你父亲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她绝口不提侯府权力更迭,不提苏明轩接管中馈,只反复强调对苏承曜夫妇的担忧,对苏凌薇的疼爱。
然而,在这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下,苏凌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异样。
卫氏看似随意地问起:“你父亲离府前,可有交代你什么?或是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让你保管?” 问这话时,她正亲手给苏凌薇舀汤,眼神慈爱,仿佛只是寻常长辈的关切。
苏凌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茫然与哀伤:“父亲走得很急,只说是公务,让女儿听母亲的话,照顾好自己……并未特别交代什么。” 她恰到好处地低下头,声音低落,“若是父亲……早知道,女儿定要缠着父亲多说几句话……” 眼泪适时滑落,扮演着一个纯粹思念父亲、毫无心机的柔弱女儿。
卫氏打量着她,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莫哭。你父亲也是心疼你,不想你担心。” 话虽如此,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并未逃过苏凌薇低垂的眼睫。
另一次,卫氏状似无意地提起府中账目:“你二叔也是,急着找你父亲母亲,接管了账目,弄得一团忙乱。有些田庄铺子的老契书、要紧的账本,一时也寻不齐全。薇儿可知道,你母亲平日里,这些要紧的东西,都收在何处?或是,你父亲书房里,可有特别隐秘的所在?”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她在找东西,极有可能,就是父亲嘱托她保管的那个木盒,或者说,木盒里的东西!
苏凌薇心中冰冷,脸上却只有一片懵懂与担忧:“母亲打理这些,从不与女儿细说。父亲的书房……女儿平日也极少进去,并不清楚。祖母,可是账目有什么问题?会不会耽误了寻找父亲母亲?” 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回对父母的担忧上。
卫氏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才缓了神色:“没什么大事,祖母只是随口问问,怕你二叔忙中出错。寻你父母要紧,这些琐事,慢慢理便是。”
几次试探,苏凌薇皆以柔弱、无知、纯粹思念父母的姿态应对过去,未曾露出丝毫破绽。卫氏似乎渐渐放下心来,待她越发“亲厚”,赏赐不断,关怀备至。
但苏凌薇知道,这慈祥的面具之下,是比苏明轩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算计。卫氏在观察她,评估她,试探她是否知道秘密,是否具有威胁。
而她也在这虚假的温情中,更加坚定了信念,看透了人心。
佛堂的香火,暖不了蛇蝎的心肠。
祖母的眼泪,不过是最精致的伪装。
她小心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和所有的秘密,更深地埋藏。同时,通过绿意和偶尔能避开眼线传递的暗记,她让青影加强了对卫氏这个院落的监视。
这位继祖母的回归,绝非雪中送炭。
而是,暴风雨前,最后也是最美的那片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