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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初尝毒汤,暗中逼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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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氏的“关怀”如同春日里缠绵的细雨,无孔不入,渐渐浸润了薇云轩的每一寸空气。精致的饮食,柔软的衣料,嘘寒问暖的体贴,以及那份恰到好处的、仿佛发自肺腑的疼惜,几乎要让人忘记这座府邸正在经历的剧痛与暗流。
苏凌薇如同最乖巧的瓷器娃娃,任由卫氏摆布。每日去请安,聆听那些关于父亲童年、母亲贤惠的追忆,陪着落泪,恰到好处地表达思念与依赖。她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在冯嬷嬷“精心”调理的饮食和锦绣坊新裁的鲜亮衣裙映衬下,恢复了侯府嫡女应有的光彩,只是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更添几分惹人怜爱。
卫氏待她愈发亲厚,甚至亲自过问她每日的汤药——那是在四姑婆首肯下,继续由府医开具的“宁心安神”方子。卫氏常拿着药方细细查看,偶尔还会添减一两味药材,说是“更温和滋补”。
“你年纪小,又遭此大变,心神耗损最是伤身。”卫氏抚着苏凌薇的手,语重心长,“这药需得长期调理,慢慢将养。祖母别的帮不上你,这入口的东西,总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苏凌薇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只柔顺地应着:“有祖母费心,是孙女的福气。”
这一日,午后微雨。苏凌薇照例去卫氏所居的“静心斋”请安。甫一踏入院门,便嗅到一股与往日不同的药香,混合在檀香之中,丝丝缕缕,从正房旁边的耳房里飘散出来。
引路的丫鬟笑道:“老夫人正在小厨房亲自为大小姐熬制补汤呢,说今日天气阴湿,需得用些温补祛湿的。”
苏凌薇脚步微顿,心中警铃无声大作。亲自熬制?
进入正房,卫氏果然不在佛堂。稍候片刻,只见她亲自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甜白瓷的炖盅,盖子未掀,已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鲜甜气味弥散开来。卫氏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格外慈和温暖。
“薇儿来了?快坐下。”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亲手揭开炖盅的盖子,热气蒸腾而上,“祖母给你熬了当归黄芪乌鸡汤,最是补气养血。这里头还加了两位温和的宁神药材,是祖母从一位老友那里得的方子,最适合你这样心神不宁、气血双亏的小姑娘。来,趁热喝了。”
炖盅里的汤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见底,几块炖得酥烂的乌鸡肉沉在底部,几片当归和黄芪清晰可见,看着便觉滋补。药香扑鼻,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苏凌薇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感动的神色:“祖母……您怎能亲自下厨?这如何使得?”
“傻孩子,跟祖母还客气什么?”卫氏将汤匙递到她手里,眼神殷切,“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小心烫。”
苏凌薇接过汤匙,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就在那温热的液体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异于寻常药材的涩味,混杂在当归黄芪的浓郁香气中,钻入她的鼻腔。
那味道极淡,若非她自幼习武,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加之这三年偷练内力,对自身气血运行和外界气息变化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绝难察觉。那不是药材该有的味道,倒像是……某种东西腐败后,又经过精心掩盖的腥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蛰伏在温补的假象之下。
毒!
这个字眼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端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卫氏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温和依旧,但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审视的幽光,如同耐心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毒蛇。
电光火石之间,苏凌薇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不能露出破绽,绝不能。她若此刻表现出丝毫异样,之前所有的隐忍与伪装都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立刻招致更直接的杀身之祸。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的甜美笑容,将那勺汤送入口中,咽下,又舀起一勺,连喝了几口,赞道:“祖母的手艺真好,汤很鲜美,一点也不苦。”
卫氏眼中的那丝幽光似乎淡去了些,笑意更深:“喜欢就好,那就多喝些。这盅汤,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才对得起祖母这番心意。”
“嗯。”苏凌薇乖巧点头,当真一小口一小口,将整盅汤喝得干干净净,连鸡肉也吃了几块。整个过程,她神情自然,甚至还带着些许被长辈疼爱的满足与羞涩。
看着空了的炖盅,卫氏似乎彻底满意了,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又关心地叮嘱了几句,才让苏凌薇回去休息。
走出静心斋,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苏凌薇却觉得体内有一股异常的温热开始升腾,不是汤水的暖意,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令人隐隐不安的燥热,从胃部开始,沿着经脉细微地蔓延。那异样的涩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她保持着平稳的步伐,甚至在与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点头示意时,还能维持着浅淡的笑容。只有跟在她身后的绿意,隐约觉得小姐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挺得更直,步伐也快了一丝。
回到薇云轩,屏退左右,只留绿意一人。
房门关上的刹那,苏凌薇脸上所有的温顺与平静瞬间崩塌。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按住胃部。
“小姐!您怎么了?”绿意大惊失色。
“汤……有毒。”苏凌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克制而颤抖,“扶我去净房,快!”
绿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搀扶着她进入内室的净房。苏凌薇刚走到铜盆边,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将方才喝下的汤水尽数呕了出来。
吐出的秽物中,除了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赫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极淡的黑色!
苏凌薇顾不得狼狈,立刻盘膝坐在地上——这是她偷练武功时养成的习惯姿势。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摒弃所有杂念,回忆着那套偷偷习练的内功心法口诀。那心法是她从父亲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残缺古籍中自行摸索、融合而来的,虽未必高深,却胜在基础扎实,对自身气血控制尤为重视。
她引导着丹田处那丝微弱却精纯的内息,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试图将体内那四处流窜的、令人燥热不安的异样气息逼迫、汇聚。
过程极其痛苦。那毒素似乎具有粘附性,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经脉之中,随着气血运行而扩散。每运功逼迫一丝,都如同用钝刀刮骨,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恶心感。汗水迅速浸透了她的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绿意跪在一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汹涌而出。她看着小姐痛苦的模样,看着铜盆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丝缕,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雨声淅沥。苏凌薇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又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虚弱的青白。终于,她猛地睁开眼睛,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溅在铜盆边缘,颜色比之前更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吐出这口血后,她体内的燥热与刺痛感骤然减轻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弱与眩晕,几乎让她瘫倒在地。
“小姐!”绿意慌忙扶住她。
苏凌薇靠在绿意身上,大口喘息着,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沉淀下来的杀意与决绝。
她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暗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嘲讽。
“果然……等不及了。”她喃喃道,声音冰冷,“补身汤药?呵……好一个慈爱的祖母。”
绿意泣不成声:“小姐,她们……她们怎么敢!我们告诉族老,告诉……”
“告诉谁?”苏凌薇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告诉那些偏袒二叔的族老?还是告诉那位‘公正慈爱’的继祖母本人?证据呢?一盆呕吐物?谁能证明是汤的问题?她大可说是我自己忧思成疾,或是吃了别的相克的东西。”
绿意哑口无言,只剩下绝望的哭泣。
苏凌薇挣扎着站起身,用清水漱了口,又让绿意悄悄将铜盆里的秽物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此事,烂在肚子里。”她看着绿意,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她送来的任何入口之物,都要加倍小心。但表面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那个依赖她、感激她的乖孙女。”
绿意用力点头,擦干眼泪,眼中也燃起了仇恨的火苗。
苏凌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体内的毒素虽被逼出大半,但残留的些许,以及这番运功逼毒的损耗,仍让她感到阵阵虚弱。然而,这份虚弱之下,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不再是单纯的担忧、恐惧或隐忍。
而是淬了毒的恨意,与誓要复仇的冰冷决心。
继祖母的慈祥面具,终于亲手撕下了一角,露出了内里狰狞的毒牙。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她望着静心斋的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晰、冰冷。
汤里的毒,分量很轻,毒性缓慢,若非她察觉及时并以内力逼出,短期内只会让人觉得精神日渐萎靡,气血亏虚,最终“忧思成疾”、“药石罔效”而亡。好算计,好耐心,好狠毒的心肠!
但这第一次下毒,也让她彻底确认了敌人的身份与手段。
更让她心中那颗名为“复仇”的种子,汲取了毒液为养分,开始疯狂地萌芽、生长。
隐忍,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她苏凌薇,要在这吃人的侯府里,为自己,为父母,杀出一条血路。
雨夜无声,杀机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