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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二叔夺权,克扣用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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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翰的闭门羹,彻底浇熄了苏凌薇寻求外部援助的奢望。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默默退回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也将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情绪,更深地收敛起来。在四姑婆和两位叔父面前,她愈发显得苍白、沉默、逆来顺受,仿佛真的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垮了精神,只剩下一具温顺服从的躯壳。
然而,暗流并未因她的“屈服”而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这日清晨,苏凌薇照例去给继祖母卫氏请安后,便被唤到了前厅。厅内,二叔公、三叔公、四姑婆三位族老端坐上位,二叔苏明轩站在下首,正躬身汇报着什么,三叔苏明哲则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地听着。
见苏凌薇进来,厅内谈话声稍歇。
“凌薇来了。”二叔公苏守正捋着胡须,面色严肃,“正好,有件事要知会你。”
苏凌薇垂眸行礼:“叔公请吩咐。”
“侯爷与夫人失踪已近十日,虽多方搜寻,至今仍无确切消息。”二叔公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府中上下人心浮动,外间亦有诸多猜测流言,长此以往,于侯府声誉大为不利。更紧要的是,这搜寻之事,耗费巨大。每日派出的人手、马匹、打点各方关系的开销,皆非小数。侯府虽有些家底,但也经不起这般只出不进的消耗。”
苏凌薇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些许茫然与不安。
二叔苏明轩适时上前一步,接口道:“二叔公所言极是。大哥大嫂下落不明,侄儿心急如焚,恨不能挖地三尺。可这银钱之事,确是现实难题。如今府中中馈,原本是大嫂掌管,如今大嫂不在,各处支取皆需重新核验,颇为混乱。前几日侄儿查看账目,发现不少铺面田庄的收益未能及时入库,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却依旧照旧,长此以往,只怕搜寻尚未有果,府中财力先要捉襟见肘,反误了正事。”
他顿了顿,看向族老,又瞥了一眼苏凌薇,继续道:“侄儿与三弟商议,并与几位叔公、姑婆请示过后,以为当下必须集中财力,确保搜寻事宜不断,同时稳定府中用度,避免浪费。因此,拟暂时接管府中中馈,统一调度银钱物资,一切以寻找大哥大嫂为要。待大哥大嫂归来,自当立即交还。”
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为了寻找失踪的兄嫂,不得已暂时接管家中财政大权,集中力量办大事。
三叔公苏守业立刻点头附和:“明轩考虑得周全。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侯府产业众多,若无得力之人统一掌管,确易生混乱,耽误正事。明轩,你就辛苦些,暂时将这担子挑起来吧。”
四姑婆也淡淡道:“内宅用度,老身自会与明轩商议着裁减些不必要的开销,一切从简。”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族老们一致通过了由苏明轩“暂代”掌管侯府财政的决定。苏凌薇这个嫡女,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告知结果。
“凌薇,你可有异议?”二叔公象征性地问了一句,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凌薇抬起头,目光怯怯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明轩脸上,声音细弱:“二叔……都是为了父亲母亲着想,凌薇没有异议。只是……府中诸事,有劳二叔费心了。”
她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依赖与感激的神情,仿佛真的相信二叔是在竭尽全力帮助这个家。
苏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快被沉重取代:“侄女放心,二叔定当尽心竭力。”
权力交割进行得迅速而彻底。当天下午,侯府内外各处管事、庄头、铺面掌柜,都被召集到前院,由苏明轩亲自训话,宣布即日起所有账目、银钱支取、物资调配,均需报至他处核准。原先母亲温玉茹用的几位得力管事,或被明升暗降调离要害位置,或被安排了诸多杂务牵制。苏明轩自己带来的人和几位族老推荐的人,迅速填补了空缺。
掌控了钱袋子,苏明轩下一步的动作,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苏凌薇头上。
接管中馈的第三日,薇云轩的份例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先是饮食。往日苏凌薇作为侯府嫡女,虽不奢侈,但每日三餐均有定例,荤素搭配,时令鲜蔬瓜果不断。如今,送来的饭菜明显减了分量,肉菜罕见,多以素菜为主,且食材也不再新鲜。一道清炒豆苗,里面夹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一碗鸡汤,清澈见底,只飘着零星的油花和两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绿意看着食盒,气得眼圈发红:“小姐,他们这也太过分了!这哪里是侯府小姐的吃食?连有些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苏凌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寡淡的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淡淡道:“府中如今艰难,一切从简,也是应当。既然送来了,便吃吧,莫要浪费。”
绿意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凌薇平静无波的眼神止住。她只能愤愤地替苏凌薇布菜,心里难受得紧。
接着是衣物份例。按例,每季苏凌薇都有新裁的衣裳,料子款式皆是最上乘的。如今新季已至,针线房却没了动静。苏凌薇让绿意去问,得到的回复是:“二爷吩咐了,如今府中用度紧张,大小姐素日节俭,往季衣裳还有许多未曾上身的,今年便暂且不做新的了。若实在需要,可用往年库存的料子赶制两身家常的。”
库存的料子,多是些颜色陈旧或质地普通的。苏凌薇看着送来的两匹灰扑扑的素锦和半新不旧的软绸,只点了点头,让绿意收下。
缩减用度,自然也包括下人。这一日,四姑婆身边的嬷嬷亲自来到薇云轩,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婆子。
“大小姐,”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姑婆体恤大小姐近日心绪不佳,怕人多嘈杂,反扰了清静。且如今府中用度紧缩,各院人手都需精简。姑婆的意思,薇云轩原先伺候的八个丫鬟、四个婆子,留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便足够了。多余的,暂且拨到别处帮忙。”她指了指身后两个婆子,“这两个是姑婆亲自挑的,稳重本分,以后就在薇云轩听差。至于原先的人……绿意姑娘自然还留着伺候小姐,另外再留两个小丫鬟便是。其他人,今日便跟老奴去吧。”
这是要明目张胆地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同时剪除她的臂膀!那些被调走的丫鬟婆子,虽未必个个忠心,但至少是侯府的旧人,用惯了。新来的这两个婆子,一看就是眼神精明、透着刻薄相的,定是四姑婆或者二叔的人。
绿意急得脸色发白,想开口争辩,却被苏凌薇轻轻按住手臂。
苏凌薇抬起苍白的脸,对那嬷嬷柔顺地道:“姑婆考虑得周全,凌薇谢姑婆体恤。一切但凭姑婆安排。”她甚至对那两个新来的婆子微微颔首,“以后有劳两位嬷嬷了。”
她这般毫不反抗、逆来顺受的模样,让那嬷嬷也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噎在喉间,只得干笑两声:“大小姐懂事便好。那老奴就把人带走了。”
很快,薇云轩内便空荡冷清了许多。留下的除了绿意,只有两个年纪最小、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粗活、几乎说不上话的小丫鬟。新来的两个婆子,一个姓王,一个姓孙,立刻就摆出了管事嬷嬷的架势,眼睛盯着院中各处,尤其对苏凌薇和绿意的举动格外留意。
夜间,绿意伺候苏凌薇洗漱时,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怎能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负?克扣用度,削减人手,这分明是要作践您啊!侯爷和夫人若在,他们岂敢如此!”
苏凌薇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急什么?他们越是这样,露出的马脚才越多。”
“小姐?”
“从今日起,你悄悄记下。”苏凌薇的眼神在镜中变得幽深冰冷,“每日送来的饮食是何模样,份例被克扣了多少,新来的婆子有何异常举动,二叔那边以‘搜寻’为名支取了哪些大项开销,府中哪些位置的管事被替换……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记清楚了。”
绿意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一定记牢!”
“还有,”苏凌薇放下梳子,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用这个记。藏好了,莫让任何人看见。”
这是她前两日让青影的人从外面悄悄带进来的。
“他们以为,夺了权,克扣了用度,安插了眼线,我便只能任人宰割,日渐萎靡,甚至悄无声息地‘病故’。”苏凌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却不知,他们每克扣一分,每安插一人,每替换一个管事,都是在给我递刀子。”
“刀子?”绿意不解。
“是啊,”苏凌薇望着镜中自己那双日益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将来清算时,一笔一笔,都是他们无法抵赖的罪证。”
隐忍,不是屈服,而是在积蓄力量,看清敌人每一个动作,记下每一笔账。
饮食粗糙?正好,她本也胃口不佳,且更能警醒自己身处何境。
衣物简朴?无妨,她不需要华服来彰显身份。
人手被监控?那就让她们看着,看着她如何“柔弱顺从”,“不堪一击”。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些细微的折磨,而在暗处,在人心,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夜深人静,两个新来的婆子在外间已然发出鼾声。苏凌薇躺在帐内,毫无睡意。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二叔夺取财权,克扣用度,削减她身边的人,一步步压缩她的生存空间,削弱她在府中的存在感。接下来,或许还有更多“合理”的手段。
但她不怕。
父亲留下的木盒,青影的力量,还有她心中日益炽烈冰冷的复仇之火,是她暗夜中前行唯一的光。
她轻轻抚过枕下那冰凉的黑色令牌。
且让他们得意吧。
账,总是要算的。
只是不知,届时他们是否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