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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凤诏临门,暗涌宫闱 五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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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立夏已过,天气渐热。
这一日,永昌侯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身着朱红蟒袍,手持拂尘,面带职业性的微笑,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覆着明黄绸缎的箱笼。这样的阵仗,侯府上下已多年未见。
苏凌薇闻讯,匆匆更衣出迎。正厅内,王公公已端坐饮茶,见苏凌薇进来,起身笑道:“苏姑娘,咱家有礼了。”
苏凌薇福身还礼:“王公公大驾光临,凌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公公摆摆手:“姑娘不必多礼。咱家今日是奉旨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起,神色肃穆:“苏凌薇接旨。”
苏凌薇跪地,身后刘妈及一众仆从也跟着跪下。
王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昌侯府嫡女苏凌薇,秉性纯孝,智勇双全。继母悖逆,能明大义,肃清家宅;逆党作乱,能助太子,挫其奸谋。巾帼不让须眉,堪为天下女子典范。今特赐玉如意一柄,珍珠一斛,绫罗百匹,黄金千两,以彰其功。另,本月十五,朕于宫中设宴,款待有功之臣,苏凌薇着即入宫赴宴,钦此。”
苏凌薇叩首:“臣女苏凌薇,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公公合上圣旨,笑眯眯地双手递给她:“苏姑娘,恭喜恭喜。这宫宴可不是谁都能去的,陛下这是要亲自嘉奖姑娘呢。”
苏凌薇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多谢王公公指点。公公辛苦了,请用茶。”
王公公摆摆手:“茶就不喝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姑娘好生准备,十五那日,会有车驾来接。”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姑娘啊,这宫宴虽好,可也要留神。毕竟……有些人的眼睛,可是盯着姑娘好久了。”
苏凌薇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凌薇记下了。”
王公公点点头,带着小太监们告辞而去。
送走王公公,刘妈喜得眉开眼笑:“小姐!您听见了吗?陛下亲自嘉奖!黄金千两!珍珠一斛!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苏凌薇却神色凝重,望着手中的圣旨,久久不语。
刘妈察觉不对,小心翼翼道:“小姐?您怎么了?”
苏凌薇抬起头,轻声道:“刘妈,你说,这宫宴,是福还是祸?”
刘妈一愣:“这……自然是福啊!陛下嘉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苏凌薇摇摇头:“若只是嘉奖,派个太监来传旨、赏赐便是,何必要我亲自入宫赴宴?”
刘妈语塞。
苏凌薇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十五那日,宫中必有各方势力。太子、太傅、六部官员、勋贵命妇……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废太子余党的残余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我一直在想,父亲当年奉密旨调查废太子,那密旨是谁给的?是谁派他去查的?这些年来,宫中真的没有人知道父亲的冤屈吗?”
刘妈听得心惊肉跳:“小姐,您是说……宫中也有……”
苏凌薇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不知道。但既然有机会入宫,我就要去看看,有没有关于父亲的线索。”
她转过身,望向刘妈,目光坚定:“这宫宴,我去定了。”
傍晚时分,谢瑾渊派人送来一封信。
这一次,苏凌薇没有犹豫,当场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十五宫宴,多加小心。宋太傅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宋灵汐之父,不可小觑。另,废党余孽未清,或有动作。若遇难处,可寻御花园东角门当值侍卫周恒,他是我的人。切记,保护好自己。——瑾渊”
苏凌薇看着那端正的字迹,指尖轻轻抚过“瑾渊”二字。
他叫她“凌薇”了。
不是苏小姐,是凌薇。
她垂下眼帘,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刘妈在一旁悄悄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可她不敢多说,只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时,苏凌薇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样东西:圣旨、谢瑾渊的信、母亲留下的一支玉簪——那是温氏当年的旧物,或许在宫中能派上用场。
还有一张纸,上面是孟军师派人送来的消息:据查,十五年前,废太子谋逆案爆发前夕,曾有一批密档被秘密送入宫中,藏于某处。具体藏在哪里,无人知晓。但若侯爷当年查到了什么,那批密档中,或许留有线索。
苏凌薇盯着那张纸,眸光闪烁。
密档……宫中……父亲……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十五那日,若是能想办法进入藏匿密档的地方……
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岂是她一个外命妇能随意走动的?
她叹了口气,暂且按下这个念头,将东西一一收好。
船到桥头自然直。
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十五日,转眼即至。
这日一早,宫中果然派了车驾来接。苏凌薇盛装打扮——月白色的云锦宫装,发髻上簪着御赐的玉如意簪,眉目间带着三分清冷、三分从容,余下的,是外人看不透的沉静。
刘妈帮她整理衣襟,手都在抖:“小姐,您千万小心,宫里不比外头,那些人……”
苏凌薇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刘妈放心,我应付得来。”
刘妈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车驾辚辚,驶向皇宫的方向。
苏凌薇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次后退的街景。京城繁华,百姓熙攘,一切如常。可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宫宴,绝不会平静。
皇宫,巍峨壮丽,红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凌薇下了马车,由引路太监领着,穿过重重宫门,向着设宴的“承明殿”行去。一路上,不时有宫女太监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那就是永昌侯府的苏小姐?”
“听说太子殿下对她……”
“嘘——别乱说。”
苏凌薇恍若未闻,步履从容。
承明殿前,已聚集了不少赴宴的宾客。勋贵命妇、朝中重臣,三三两两,寒暄说笑。苏凌薇一出现,许多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善意,也有……不善。
苏凌薇不动声色,目光迅速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太傅宋筠——一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紫袍,神态倨傲,正与几位官员谈笑。他似乎察觉到苏凌薇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随即移开视线。
她看到了宋灵汐——今日一身绯红宫装,妆容精致,立在父亲身旁,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还看到了几位面熟的命妇,以及一些年轻公子、小姐,皆衣着华丽,气度不凡。
但唯独没有看到谢瑾渊。
她心中略感奇怪,却也不好打听,只随引路太监入殿,按位次落座。
承明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御座高高在上,尚未有人。殿中摆满了案几,上置珍馐美酒,瓜果点心。宾客陆续入座,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还没开始。
苏凌薇的座位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显然是皇帝特意安排的。她刚坐定,便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是宋灵汐,她坐在对面,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凌薇淡淡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恰到好处。
看来,皇帝对今日的宫宴,确实是用了心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用心背后,未必全是善意。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满殿哗啦啦跪倒一片。
苏凌薇随着众人跪伏于地,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沉稳的脚步声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苏凌薇随着众人起身,终于看清了御座上的那个人——当今天子,谢瑾渊的父亲,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白,眉宇间却仍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侧的座位上,空着——那是皇后的位置,据说皇后凤体抱恙,今日未能出席。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在苏凌薇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今日设宴,一则犒劳有功之臣,二则君臣同乐,不必拘礼。”皇帝摆摆手,“开宴吧。”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宫宴正式开始。
苏凌薇垂眸端坐,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对面,宋灵汐不时与身旁的贵女低语,偶尔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斜侧方,几位官员交头接耳,似乎也在议论着什么。
御座之上,皇帝时而与身旁的太监低语,时而举杯与重臣共饮,神态放松,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凌薇敏锐地察觉到,有些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探究,有审视,有善意,也有……敌意。
她不动声色,只静静品茶,静观其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苏凌薇身上,朗声道:
“苏凌薇。”
苏凌薇起身,出列跪倒:“臣女在。”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惋惜。
“朕听闻,你以一己之力,肃清侯府内乱,揭发继母罪行,还协助太子,挫败了废太子余党的阴谋。可有此事?”
苏凌薇垂首:“回陛下,臣女不过是尽了本分。侯府之事,乃家丑,不值一提。至于协助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不卑不亢:“太子殿下智勇双全,运筹帷幄,臣女不过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哦?倒是个谦虚的。起来吧。”
苏凌薇谢恩起身,退回座位。
皇帝又开口:“永昌侯苏承曜,当年是朕的股肱之臣。可惜……英年早逝。”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中,“苏凌薇,你父亲的事,朕心中一直有愧。今日赐你这些,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苏凌薇再次起身,跪倒:“臣女代父亲,谢陛下隆恩。”
皇帝点点头,示意她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圣明。苏姑娘确实功不可没,只是……”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太傅宋筠。
苏凌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宋筠起身,向皇帝拱手道:“微臣听闻,苏姑娘近日与太子殿下往来密切,京城中流言四起。微臣斗胆,想问苏姑娘一句——姑娘与太子殿下,究竟是何种关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话问得太直接,也太刻薄——分明是在暗指苏凌薇攀附太子,动机不纯。
宋灵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苏凌薇缓缓起身,迎上宋筠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太傅大人问得好。”她淡淡道,“只是凌薇也想问大人一句——大人方才所言,‘往来密切’、‘流言四起’,不知是从何处听来?可有实证?”
宋筠被她反问,面色微微一沉:“这……满京城都在传,何须实证?”
苏凌薇微微一笑:“满京城都在传?那大人可知道,满京城还在传些什么?传太傅大人的千金,曾在我侯府门前口出恶言,辱骂我‘从乱葬岗爬回来的野丫头’。这,也是满京城都在传的。大人可要替令千金辩白几句?”
宋灵汐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
宋筠脸色铁青,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苏凌薇,目光阴鸷。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看一场好戏。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儿臣来迟了。”
众人回头,只见谢瑾渊大步走入殿中,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气势凛然。
他走到殿中,向皇帝行礼,随即转向宋筠,淡淡道:
“宋大人方才问的问题,孤来回答。”
他看向苏凌薇,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满殿宾客,声音朗朗:
“苏凌薇与孤之间,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她助孤查案,是因她父亲苏承曜当年奉密旨调查废太子,留下的证据至关重要。若没有她,孤早已命丧黄泉,废太子余党的阴谋也不会败露。”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宋筠:
“宋大人若有疑虑,不妨去查查当年的卷宗。若再有无端揣测、污蔑忠良之后的话,孤定当禀明父皇,追究到底!”
满殿寂静。
宋筠面色铁青,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宋灵汐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瑾渊,你坐下。宋爱卿,你也坐下。今日是庆功宴,莫要坏了兴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苏凌薇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她抬眼,与谢瑾渊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眼中有关切,有提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继续。
但暗流,仍在涌动。
苏凌薇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目光悄然扫过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若您当年真的在宫中留下过什么……
女儿今日,一定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