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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族老主持,人心惶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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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失踪的第五日,侯府表面的平静如同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已是一片滚烫。
苏凌薇彻夜未眠,脑中反复思量着从赵成处得到的信息、城门司的空白记录,以及府中日益诡异的气氛。天刚蒙蒙亮,她已梳洗完毕,准备按计划去一趟城西的“百草堂”,启用父亲留下的“青影”。
然而,她刚踏出薇云轩的院门,便见一个面生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而来,对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大小姐,几位族老到了,正在前厅。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
族老?苏凌薇心头一沉。苏家虽人丁不算特别兴旺,但在京中和陇西老家,确有几支关系或近或远的族亲,其中几位辈分高、年事已高的,被尊为族老,平日并不轻易登门。此时联袂而来,目的不言而喻。
她看了一眼手中尚未送出的、安排车马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将其揉入袖中,对绿意低声道:“按兵不动,等我回来。” 然后对那管事微微颔首:“带路。”
前厅的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
主位上,继祖母卫氏依旧是一身素淡的缁衣,佛珠轻捻,眉目低垂,仿佛只是旁听。她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三位老者。
左手第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二叔公苏守正,曾官至光禄寺少卿,早已致仕,在族中声望颇隆。他此刻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右手第一位,身形微胖,红光满面,是三叔公苏守业,经营着族中部分田庄和商铺,为人圆滑。他端着茶盏,吹着浮叶,眼神却不时瞟向坐在下首的二叔苏明轩和三叔苏明哲。
左手第二位,是四姑婆苏氏,一位寡居多年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神色严肃。
苏明轩和苏明哲坐在更下首,前者一脸忧戚沉重,后者则显得相对平静。
苏凌薇步入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有审视,有估量,有同情,也有深藏的算计。
“凌薇给各位叔公、姑婆请安。”她按捺住心中的冷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起来吧,孩子。”二叔公苏守正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股惯常的威严,“府中突遭变故,侯爷与夫人至今音讯全无,我等身为族中长辈,闻讯心中不安,特来探望,也看看府中情形。”
“有劳叔公、姑婆挂心。”苏凌薇垂眸,声音清晰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父亲母亲外出未归,凌薇年幼,亦是忧心如焚。”
“正是因为你年幼!”三叔公苏守业放下茶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不容置疑,“你才十四岁,尚未及笄,如何能担得起这镇国侯府上上下下的事务?如今侯爷与夫人下落不明,府中人心浮动,外头也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若没有个稳当人主持大局,只怕要生出乱子,更耽误了寻找侯爷和夫人的正事!”
苏凌薇指尖微蜷,心知正题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三叔公:“叔公教训的是。只是父亲离府前,府中诸事本由母亲主持。如今母亲亦暂时未归,家中尚有管事嬷嬷、各位管家各司其职,祖母也在府中坐镇,日常运转尚可维持。寻找父母之事,凌薇也已安排得力人手在继续探查。”
“糊涂!”二叔公苏守正猛地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色沉了下来,“你祖母年事已高,且早已不理俗务,潜心礼佛,如何能劳烦她老人家再操持这些繁琐之事?至于府中下人,主人家不在,时日一久,难免心生懈怠甚至异心!侯府门第,岂能依靠下人维持?一旦出了纰漏,丢了侯府颜面是小,若耽误了侯爷的正事,甚至影响了侯爷的清誉,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将一顶“可能耽误父亲大事、影响侯府声誉”的帽子扣了下来。
苏凌薇脸色白了白,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反驳。她知道,在宗法礼教之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在这些族老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抗衡的资本。强行争辩,只会落得个“不敬尊长”、“不识大体”的名声。
一直沉默的继祖母卫氏此时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声音慈和却带着疲惫:“守正兄长说得在理。老身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些年只知吃斋念佛,府中事务早已生疏。凌薇这孩子孝顺懂事,可终究年纪小,没经过事。如今承曜和玉茹不在,这府里没个顶事的男子主心骨,确是不成样子。”她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苏明轩和苏明哲。
苏明轩立刻站起身,对着族老和卫氏躬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沉痛:“二叔公、三叔公、四姑婆、母亲,大哥大嫂如今下落不明,侄儿心中亦是焦灼万分,恨不能立刻将他们寻回。如今府中情形,确需有人暂时主持,稳定人心。侄儿虽不才,但身为苏家子弟,大哥的亲弟弟,愿在此危难之时,暂为分担,打理府中内外庶务,调度人手全力寻找大哥大嫂,直至他们平安归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三叔公苏守业立刻点头:“明轩有此担当,甚好!你是侯爷亲弟,对府中事务也熟悉,由你暂代主持,名正言顺,也能安府中上下之心。”
二叔公苏守正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明轩确是不错的人选。不过,侯府事务繁杂,明轩一人恐难以周全。明哲素来细心,也可从旁协助。至于内宅女眷之事……”他看向四姑婆和苏凌薇,“不如就由四妹暂时看顾,凌薇丫头从旁学着,也好。”
四姑婆苏氏板着脸点了点头:“老身虽久不管事,但为了承曜,勉力为之吧。”
三言两语之间,几乎就将侯府的临时管理权分配完毕:外事及寻人事宜由二叔苏明轩主导,三叔苏明哲辅助;内宅则由四姑婆掌管,苏凌薇这个正经的嫡女,反而成了“从旁学习”的陪衬。
苏凌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族老们看似公允的安排,实则完全剥夺了她作为嫡女在父母缺席时理应拥有的话语权和主导权,将侯府的命脉交到了二叔三叔手中,甚至连内宅,也被塞进了一个并不亲近的族老姑婆。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清醒。不能硬抗,至少现在不能。父亲下落不明,母亲生死未卜,她在明面上的力量太薄弱了。
“各位叔公、姑婆思虑周全,凌薇感激不尽。”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有二叔、三叔和四姑婆主持大局,凌薇也能安心一些。只盼能早日寻回父亲母亲。”
她这般“顺从懂事”的反应,显然让几位族老颇为满意。二叔公脸色稍霁:“你明白就好。放心,有我们在,断不会让侯府出乱子。你且安心在府中等待消息,莫要胡乱走动,免得再生事端。”
最后那句“莫要胡乱走动”,几乎是明示她不要插手任何事情。
苏明轩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凌薇侄女放心,二叔定会竭尽全力。”
议事又持续了片刻,无非是族老们叮嘱一些场面话,苏明轩表态会如何安排人手、如何维持府中秩序云云。苏凌薇始终垂首静听,偶尔应答一句,乖巧得如同木偶。
直到族老们准备起身离开,去厢房稍作休息,并“顺便”听一下苏明轩对府中情况的“详细汇报”时,苏凌薇才恭谨地送他们出厅。
就在众人即将走出厅门时,三叔公苏守业落后几步,拍了拍苏明轩的肩膀,用不大却足够附近几人听到的声音笑道:“明轩啊,好好干,你二叔公和我,都看好你。这侯府将来……嗯,总之,眼下这副担子,你得挑稳了。”
二叔公苏守正虽未说话,却也朝苏明轩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期许。
而苏明轩则连忙躬身,言辞恳切:“侄儿定不负二叔公、三叔公期望!”
苏凌薇站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格外偏袒、近乎露骨的支持态度,像一根冰锥,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族老的到来,果然不是偶然。
他们对二叔的扶持,也绝非简单的“能者多劳”。
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交易与谋划?父母的失踪,与眼前这迫不及待的“主持大局”,又有何关联?
她看着苏明轩殷勤地引着族老们远去,三叔苏明哲沉默地跟在稍后,继祖母卫氏则由丫鬟扶着,慢慢走回佛堂方向,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前厅空了下来,只剩下苏凌薇和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阳光透过雕花门扉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权力已被明目张胆地褫夺。
她被困在了这座熟悉的侯府里,举目四顾,似乎连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算计与危机。
但,想让她就此认命,束手待毙吗?
苏凌薇缓缓抬起头,望向厅外明媚却虚假的天空,眼底深处,那抹沉静的冰焰,悄然燃起,愈发明亮。
明路已堵,便走暗路。
台面上失去的,她要在暗处,一点一点找回来,查清楚。
她转身,裙摆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朝着薇云轩的方向,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