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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蛊祸东引与以医制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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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侥幸逃脱的卫氏心腹,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逃回静心斋时,已是丑时末。他面无人色,浑身冷汗,裸露在外的皮肤可见零星红疹,手臂处更是肉眼可见地微微肿起,仿佛皮下有活物在缓缓蠕动。一见到被惊动起身、面色不虞的卫氏和钱嬷嬷,他便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讲述起夜探西偏院的恐怖经历——诡异昏迷,同伴失踪,疑似争夺的现场,尤其是那本“药经”带来的、此刻正在他体内肆虐的、令人几欲疯狂的麻痒与蠕动感。
卫氏初时震怒,厉声斥责其办事不力,胡言乱语。但当她亲眼看到那手下手臂上诡异的肿起,以及其因极度恐惧与不适而扭曲的面容时,心中也不由得寒气直冒。她立刻唤来府中供养的、略通毒伤的大夫查看。那大夫检查后,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道:“此……此症状怪异,似毒非毒,倒像是……像是南疆某些虫蛊之兆!小人……小人才疏学浅,恐难根治,只能开些清热解毒、镇静止痒的方子暂且缓解。”
虫蛊?!卫氏瞳孔骤缩,猛地想起苏明哲近年来与南疆的一些隐秘往来,以及……当年用在苏凌薇身上的噬心蛊!难道那丫头没死,反而不知从哪里学来了更厉害的蛊术,回来报复了?还是苏明哲那边出了纰漏,引火烧身?她心中惊疑不定,一面严令封锁消息,将那中了蛊的手下秘密关押起来“诊治”,一面加派人手暗中监视西偏院的“凌薇”,同时,也隐晦地向苏明哲那边提了个醒。
然而,提醒似乎来得有些迟了。或者说,苏凌薇精心挑选并“加工”过的蛊虫卵,传染性超出了预期。不过两三日,一向深居简出、看似身体无恙的三爷苏明哲,突然在书房晕厥,被下人发现时,已然高烧不退,昏迷中胡言乱语。待被抬回卧房,请来太医诊治,更骇人的症状出现了:苏明哲的皮肤开始出现零星的红斑、水泡,继而溃烂流脓,奇痒无比又疼痛难忍。他清醒时状若疯狂,拼命抓挠,将身上抓得血肉模糊;昏迷时也是冷汗淋漓,身体不时痉挛。
太医们轮番上阵,望闻问切,却皆面露难色。脉象紊乱古怪,时急时缓,时沉时浮,似有多种邪毒交织,侵及脏腑。所用药物,无论是清热、解毒、祛湿、镇惊,皆如石沉大海,甚至有时用了药,症状反而加剧。不过数日,苏明哲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只能靠参汤吊命。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流言四起,都说三爷是中了邪,或是得了“人面疮”之类的怪病。
卫氏心急如焚,苏明哲不仅是她的亲生儿子,更是她与苏明轩掌控侯府、勾连外势的重要智囊与暗手。他若出事,许多隐秘账目、关系网络都将受阻。她疑心是西偏院那个医女搞鬼,但派去监视的人回报,“凌薇”姑娘一切如常,每日不是药房当值,便是闭门不出,毫无异动。且苏明哲发病前,与那医女并无任何直接接触。没有证据,她也不能仅凭猜疑就对一个“可能”有用的医女动手,尤其是眼下苏明哲的病还得指望大夫。
就在卫氏焦头烂额、太医束手、府中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出乎意料的人,主动站了出来。
这一日,苏凌薇通过药房胡大夫,向管家钱荣递了话,言辞恳切:“听闻三爷身染怪疾,太医难愈。奴婢虽医术浅薄,但自幼随祖父行走,见过一些奇症异毒,或可一试。愿为三爷诊治,尽绵薄之力,也为报答侯府收留之恩。”
消息传到卫氏耳中,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与警惕。这个医女来历不明,医术却似乎不错,偏偏在明哲病重时主动请缨?是巧合,还是她终于按捺不住,想借机靠近,施展更多手段?抑或是……真有把握?
卫氏沉吟良久。如今太医院已无人敢接,民间寻访的名医也来看过几个,皆无功而返。明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再拖下去,恐怕……死马当活马医吧!况且,让她诊治,也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监视的好机会。若她真有鬼,正好抓个现行;若她真有本事……先救了明哲再说!
“允了。”卫氏最终冷声道,“让胡大夫带她去三爷院里。告诉下面的人,盯紧她的一举一动,用的每一样药材,都必须记录在案,经手查验!”
苏凌薇得到允许,面色平静地拎着药箱,跟在神色复杂的胡大夫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苏明哲所居的“听竹轩”。这里曾是侯府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如今却被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笼罩。下人屏息静气,脸上带着恐惧与晦气。
卧房内,苏明哲躺在锦被之中,露出的头颈和手臂上布满了可怖的溃烂与抓痕,面色青灰,气息微弱,间或发出痛苦的呻吟。苏凌薇站在床边,仔细打量着这个曾经儒雅精明的三叔,如今这般凄惨模样,心中无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快意与嘲弄。她上前,伸出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脉象果然如她所料,纷乱复杂,但核心处那股阴损躁动、属于蛊虫的气息,在她敏锐的感知下无所遁形。她植入的蛊虫本就经过挑选和激发,又借助了苏明哲自身可能存在的某些隐疾或旧毒(或许与他常年接触南疆之物有关),才会发作得如此猛烈而怪异。
半晌,她收回手,眉头紧蹙,对一旁紧张盯着的卫氏和钱嬷嬷道:“三爷此症,确非寻常病邪。乃外感疠气,内蕴湿毒,更兼……似有异物侵扰经脉脏腑,导致气血逆乱,毒火攻心,发于肌表。病势凶险,缠绵难去。”
卫氏听她说得严重,与太医判断有相似之处,但更具体,尤其是“异物侵扰”四字,让她心头一跳。她紧盯苏凌薇:“你可能治?”
“奴婢尽力。”苏凌薇不卑不亢,“只是此症复杂,需内外兼治,缓缓图之。外需以拔毒生肌、镇静止痒的药汤沐浴、药膏敷贴;内需服汤药调和阴阳,清解深伏之毒,更需几味珍稀药材为引,疏通被侵之经络,安抚躁动之气血。”
“需要何药?府中库房若无,立即去采买!”卫氏立刻道。
苏凌薇早有准备,报出了一长串药名,其中多数确是治疗毒疮、清热祛湿的良药,如黄连、黄芩、金银花、土茯苓、白鲜皮等,剂量颇大。但其中也夹杂了几味极其罕见、价格高昂的药材,如“百年血竭”、“雪山玉莲”、“南海珍珠粉(需陈年)”、“西域火蜥蜴干”等,并强调这些是疏通经络、稳固心脉的“关键引药”,缺一不可。
卫氏虽觉其中几味药闻所未闻,且价值不菲,但为了救儿子,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下令钱嬷嬷照单全力搜罗。
苏凌薇又道:“治疗期间,三爷需绝对静养,忌怒忌惊,饮食需格外清淡。奴婢每日会来请脉、调整方剂、指导外治。只是此病易反复,过程中或有看似加重实则是排毒反应之时,还请老夫人有心理准备,勿要中途更医,以免前功尽弃。”
卫氏一一应下,眼中疑虑未消,但眼下也只能依仗她。
于是,苏凌薇正式接手了苏明哲的“治疗”。她每日准时前来,诊脉开方,指导丫鬟为苏明哲药浴、敷药。所用方剂确实有清热解毒、缓解症状之效,苏明哲身上的溃烂蔓延速度减缓,痒痛也有所减轻,偶尔能昏沉入睡。卫氏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对苏凌薇的监视却丝毫未放松。
然而,苏明哲的病情并未如卫氏所愿直线好转。每隔三两日,便会突然再次高烧,或某处溃烂加剧,或呕出黑血,将听竹轩搅得人仰马翻。每当此时,苏凌薇总是镇定自若,重新诊脉后,或调整药方,或施以金针刺穴,总能将情况再次“稳定”下来。她解释为“深毒排出之兆”、“经络疏通之必然反应”。
只有苏凌薇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她通过调整药方中几味药材的微末比例,或是利用每日接触时极其隐蔽的手法,便能微妙地影响苏明哲体内的蛊虫活性与毒素代谢,让他时好时坏,既吊着他的命,又不让他真正好转。而那些索要来的珍稀药材,大部分自然落入了她的私囊,成为她日后制药或换取资源的储备。小部分则被她以“入药”、“配伍”之名消耗掉,不留痕迹。
苏明哲在痛苦与短暂的缓解中反复煎熬,神智日益昏沉。卫氏焦灼却无可奈何,对苏凌薇的依赖与忌惮与日俱增。而苏凌薇,则借着“救治三爷”这个护身符与理由,在侯府内行动更为便利,索要资源也更理直气壮,同时,也将苏明哲这个潜在的威胁与知情人,牢牢控制在掌心,变成一枚活生生的、痛苦的人质与筹码。
听竹轩成了她展现“医术”、玩弄仇敌于股掌的第一处战场。而侯府这潭水,因苏明哲这场“怪病”,被搅动得愈发浑浊汹涌,各怀鬼胎之人,开始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