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舌战毒妇与药庐织网 ...
-
苏明哲的病在苏凌薇的“精心”调理下,如同秋日的天气,时而阴云密布(症状加重),时而透出些许微光(短暂缓解),总归是缠绵病榻,不见根本起色。卫氏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对苏凌薇这个看似能稳住儿子病情、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医女,疑忌日深。她必须亲自试探一番,探探这个“凌薇”的底。
这一日午后,卫氏未带太多随从,只由钱嬷嬷陪着,亲自来到了药房。苏凌薇正低头研磨着一味药材,听闻动静抬头,见是卫氏,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老夫人安好。”
卫氏摆了摆手,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她脸上身上逡巡,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淡而疏离的笑意:“凌薇姑娘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为三爷费心了。”
“老夫人言重,此乃奴婢本分。”苏凌薇垂眸,态度恭谨。
“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实在难得。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师承哪位名家?”卫氏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锐利如针,“老身听语柔提起,姑娘似乎还有一本家传药经?想必是医学世家吧。”
来了。苏凌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黯然与凄楚,声音也低了下去:“回老夫人,奴婢……并非什么医学世家。祖籍江南,家中原是开小药铺的,祖父略通医理。那本药经,确是祖上传下,只是粗浅得很,记载了些偏方土法。奴婢……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不得已才随祖父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祖父前年也去了,奴婢孤身一人,流落至此……”她说着,眼眶微红,语带哽咽,将一个身世飘零、孤苦无依的落魄医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卫氏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在分辨真假。江南,药铺,祖传偏方……这些信息模糊而常见,难以查证,却也合情合理。眼前的女子神情哀戚不似作伪,那份历经风霜的沉静与眼底偶尔闪过的坚韧,倒也符合其自述的经历。
“原来如此,倒是个可怜孩子。”卫氏语气似有缓和,话锋却是一转,“姑娘那药经中,既有延年益寿之方,想必对养生之道颇有心得。不知……可曾听闻过‘南疆蛊术’?或是……某些能令人沉睡不醒、或是渐渐衰弱却查不出缘由的……奇毒?”
她问得极其直接,目光死死锁住苏凌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苏凌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与惊诧:“南疆蛊术?奴婢……只在祖父口中听过些志怪传说,言其诡秘莫测,害人无形,但从未见过。至于奇毒……”她蹙眉思索,“祖父倒是提过,天下毒物万千,有些配伍精妙,可杀人于无形,有些则与病症相似,极难分辨。但具体……奴婢学识浅薄,实不知晓。老夫人何以问起这些?”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是府中……有何不妥?”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流露出对侯府的关切。
卫氏见她反应自然,不似作伪,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却也暂时抓不到把柄。她叹了口气,掩饰道:“不过是人老了,听些闲言碎语,胡思乱想罢了。三爷这病来得古怪,难免多心。”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感慨,“说来,这侯府也是多灾多难。老侯爷和夫人……唉,失踪这些年,音讯全无,怕也是凶多吉少。每每想起,心中便堵得慌。”
她在试探,试探这个医女对侯府旧事的反应。
苏凌薇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口传来熟悉的刺痛,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适时流露出几分同情:“老夫人节哀。侯爷和夫人吉人天相,或许……只是流落某处,终有归来之日。”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希冀,仿佛真的在安慰一位失去儿子的老人。
卫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好生为三爷诊治,侯府不会亏待你。”便带着钱嬷嬷离开了。
望着卫氏远去的背影,苏凌薇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柔弱与同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光。卫氏的试探,反而让她更加确信,父母失踪绝对与这毒妇脱不了干系!她提到“南疆蛊术”和“令人沉睡不醒的奇毒”,分明是意有所指!
经此一事,苏凌薇知道卫氏并未完全放下戒心。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便利的身份,来开展下一步行动。而苏明哲的病,正是最好的借口。
几日后,苏凌薇在向卫氏汇报苏明哲病情时,“顺便”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夫人,三爷之病需长期调理,用药亦需随时根据脉象调整。奴婢每日往返于药房与听竹轩,有时紧急需用的药材或器具,取用不便,恐延误病情。且奴婢观府中不少下人,亦有小恙隐疾,因怕麻烦或惜钱,常拖延不治,反成隐患。奴婢斗胆,恳请老夫人允准,在靠近听竹轩的僻静处,辟一小院作为临时药庐。一则可集中存放三爷所需药材器具,便于随时取用施治;二则也可为府中下人诊治些寻常病痛,既全了主仆之情,也能防微杜渐,以免病气过给主子。”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处处为侯府着想,更将苏明哲的病情放在首位。
卫氏闻言,沉吟不语。设立药庐,意味着给予这个医女更多独立空间和资源,也意味着她与府中下人的接触会更频繁深入。这无疑增加了风险。但……明哲的病确实需要精细照顾,那些珍稀药材堆在公用药房也不安全。且这医女若真能借此治好明哲,或至少稳住病情,给她些便利也无不可。至于下人看病……若能收买些人心,显得侯府仁厚,倒也并非坏事。只要盯紧些便是。
权衡利弊,尤其是想到苏明哲那副惨状,卫氏最终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便依你所说,在西跨院后头那处闲置的‘听雨轩’收拾出来,给你做药庐之用。一应器物,可向钱嬷嬷申领。只是,”她语气转冷,“药庐需有规矩。所有诊治记录、药材出入,必须详细登记在册,定期查验。非府中之人,不得擅入。你可能做到?”
“奴婢谨遵老夫人吩咐,定当尽心竭力,严守规矩。”苏凌薇恭顺应下,心中却已开始谋划如何将这“规矩”之下的药庐,变成自己的情报据点与势力延伸。
听雨轩很快被收拾出来。虽不算宽敞,但独门独院,正房可作诊室与配药间,厢房存放药材,环境清静,位置也相对偏僻,符合苏凌薇的要求。钱嬷嬷按例拨了些基本用具和常见药材,苏凌薇又用之前“治疗”苏明哲时“节省”下的部分珍稀药材,从府外换了些更实用的医疗物品和补充药材。
药庐正式挂牌。苏凌薇每日除了定时去听竹轩为苏明哲“诊治”,大部分时间便坐镇听雨轩。她遵守与卫氏的约定,详细记录每一个来看病的下人的姓名、症状、用药,账目清晰。她用药精准,收费极低甚至免费,态度温和耐心,很快便在侯府下人中间赢得了极好的口碑。“听雨轩的凌薇姑娘”,成了许多下人身体不适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而这,正是苏凌薇想要的。下人们来看病时,往往会在等候或诊治间隙,闲谈府中琐事。谁和谁不和,哪个管事克扣了月钱,哪房主子近日脾气不好,哪位客人频繁登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在苏凌薇有心的引导和拼凑下,逐渐勾勒出侯府更鲜活也更隐秘的生态图。
更妙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侯府有位“医术不错、收费低廉”的女医的消息,竟透过下人之口,隐隐传到了府外。先是与侯府有往来的某些低阶官员家眷,借着探望侯府女眷(实则是想省些诊金或试试偏方)的名义,前来求诊。苏凌薇来者不拒,只要持有府中某位主子的名帖或引见,便细心诊治。她医术扎实,尤其擅长调理妇人隐疾和疑难杂症,几次下来,竟真有几位官眷病情好转。消息传开,前来听雨轩求医问药的府外女眷渐渐多了起来,虽非高门显贵,却也涵盖了京中不少六七品官吏、富商、乃至一些清流文士的家眷。
苏凌薇严守本分,只在药庐内接诊,绝不踏出侯府半步,也从不主动打探病人身份以外的事情。但她温和的态度、精湛的医术、以及偶尔“无意”间流露出的对某些时局、人事的独到见解(得益于墨玄子的教导和她自己的见识),常令这些女眷心生好感,在闲谈时透露更多信息。京中各府邸的动向、朝堂上的些许风声、甚至某些官员的隐秘癖好或家族矛盾……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苏凌薇的情报池中。
药庐,这个看似仅为方便诊治苏明哲而设的小小院落,在苏凌薇的巧妙经营下,已然成为她嵌入侯府与外界联系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它既是她巩固内部人心的基地,也是她悄然伸展向外的触角,更是她积累声望、编织人脉的隐秘舞台。
卫氏派人定期检查账目,一切井井有条;监视的人回报,凌薇姑娘除了看病制药,并无异常举动。她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这医女是个有些本事、也懂规矩的寻常人,只要她能治好明哲,给些方便也无妨。
她不知道,在这方小小的药庐里,一张针对她和整个卫氏一党的无形之网,正随着每日的问诊交谈、药材出入,悄无声息地,越织越密,越收越紧。而苏凌薇复仇的棋局上,关键的几枚棋子,已借助这药庐的掩护,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