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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医庐惊梦与淬骨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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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过程,如同从冰冷无边的深海,一点点挣扎着浮向有光的水面。最初是模糊的光感,透过眼皮,是一片朦胧温暖的橙黄。然后,是声音——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细微爆裂声,药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的轻响,还有窗外隐约的、清脆的鸟鸣。
没有腐臭,没有寒风,没有野狗的低吼。
苏凌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竹制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而复杂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阳光晒过草木的气息。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薄被。身体依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叫嚣着迟来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虚弱,但那种冰寒刺骨、毒素肆虐、濒临崩解的剧痛,却似乎被一层温和的力量暂时隔绝、压制住了。
她没死?这里……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卫氏慈祥笑容下递来的毒汤,被强行灌入喉咙的灼烧与麻痹,薇云轩冰冷的绝望,颠簸的马车,乱葬岗的寒风与腐臭,野狗绿油油的眼睛和獠牙的寒光……最后,似乎有一道苍老的身影,还有金针的微光与一股奇异的暖流……
“醒了?”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凌薇循声望去,只见窗边的竹制书案旁,坐着那位曾在乱葬岗惊走野狗、为她施针的老者。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古籍。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望了过来,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
“是……您救了我?”苏凌薇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路过而已。”老者放下书卷,走到榻边,三根手指自然地搭上她的腕脉,“能醒过来,是你自己的造化。意志不灭,生机不绝。”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定。片刻后,他收回手,淡淡道:“卫氏?苏明轩?噬心蛊?慢性鸠毒?还有更早的……南疆迷情散残毒?小丫头,你身上的麻烦,可真不少。”
他竟能一口道破她所有毒害的根源,甚至包括早年母亲可能被暗中下毒(迷情散)的痕迹!苏凌薇心中剧震,看向老者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一丝希冀。“前辈……您是?”
“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你可以叫我墨玄子。”老者,墨玄子,语气依旧平淡,“此处是我在京郊云雾山的一处医庐。你被抛于乱葬岗,尚有微息,老夫便将你带了回来。”
墨玄子……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观其气度医术,绝非寻常山野郎中。
“多谢……墨前辈救命之恩。”苏凌薇挣扎着想坐起行礼,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回榻上。
“虚礼就免了。”墨玄子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老夫能暂时压制你体内毒性,吊住你的性命,已是极限。你脏腑衰败,经脉淤塞,气血枯竭,更兼数毒纠缠,蛊虫盘踞心脉,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若非你本身意志力惊人,且早年似乎有些粗浅内功底子,强自护住了一丝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的话冰冷而直接,撕开了所有侥幸。“想要活命,想要清除这一身毒蛊,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需得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如同将你浑身骨骼打碎重塑,将五脏六腑置于油锅中反复煎熬,将经脉一寸寸撕裂再续接。过程漫长,凶险异常,十死九生。且即便成功,也可能留下永久损伤,折损寿元。你,可愿承受?”
苏凌薇躺在那里,听着这近乎残酷的诊断与警告。身体深处被压制着的、毒素与蛊虫带来的隐痛与虚弱感,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是个怎样的残破之躯。父母失踪的迷雾,张妈惨死的血色,卫氏虚伪的笑脸,苏明轩贪婪的嘴脸,侯府被夺的家业,还有那被迫定下的、令人作呕的婚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痛苦?她经历的痛苦还少吗?三年非人的折磨,毒发时的凌迟之感,乱葬岗的绝望冰寒……与复仇无望、任人宰割的结局相比,什么样的□□痛苦,她不能承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用尽力气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如柴、布满新旧伤痕和毒斑的手,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向墨玄子,那双因久病而显得过大、却异常沉静的黑眸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光芒。
“我愿意。”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恢复力量,无论多么痛苦,我都愿意承受。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为枉死的忠仆,为失踪的父母,报仇雪恨!此志不渝,虽死不悔!”
墨玄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赞赏。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助你这一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墨玄子的病人。记住你今日之言,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咬牙撑住。若中途放弃,便是功亏一篑,神仙难救。”
治疗,在苏凌薇苏醒后的第三日正式开始。墨玄子并未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
医庐后院,有一间特意辟出的石室。室内中央,是一个以特殊石材砌成的、约莫半人深的药池。池中并非清水,而是翻滚着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辛烈与古怪腥甜气味的药汤。墨玄子早已在其中投入了数十种珍稀甚至剧毒的药材,以文火日夜熬煮了数日,药性已然完全激发融合。
“进去。”墨玄子言简意赅。
苏凌薇褪去单薄的衣衫,仅着亵衣,踏入药池。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了她,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但这仅仅是开始。
墨玄子让她盘膝坐于池中,只露头颈在外。随即,他取出那套幽蓝的金针,神情肃穆,出手如风。这一次,金针刺入的穴位更深,更刁钻,许多是寻常医者绝不敢碰的生死大穴。每一针落下,苏凌薇都感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对应的骨骼、内脏或经脉深处,带来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与酸麻。
当三十六根金针全部刺入,墨玄子低喝一声,双掌虚按于苏凌薇头顶百会穴与后背灵台穴,一股雄浑浩大、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温和内息,如同决堤洪水般,顺着金针为引,悍然冲入她枯竭淤塞的经脉!
“呃啊——!”
苏凌薇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部被彻底撕开了!墨玄子的内息霸道无比,却又精准地引导着滚烫药力,如同无数柄烧红的小刀,在她每一条细微的经脉中粗暴地刮过,将附着其上的顽固毒素、蛊虫残留的阴秽气息,连同衰败坏死的组织,一并剥离、冲刷!
与此同时,池中的药力也透过毛孔,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与内息里应外合。冰与火、撕扯与修复、剧毒与解药……种种极端对立的能量在她体内激烈碰撞、交锋。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有无数黑色的、粘稠的污血和诡异的灰色丝状物被强行逼出,融入药汤,将原本墨黑的药液染得更加浑浊可怖。
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比蛊虫发作猛烈百倍,比毒发时深入千倍!那是从灵魂到□□每一个细胞的彻底崩溃与重塑!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指甲深深抠进石池边缘,留下道道血痕。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又被滚烫的药液蒸发。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海洋中沉浮,几次濒临昏厥的边缘。但每当黑暗即将吞噬她时,父母模糊的面容、张妈染血的笑脸、卫氏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立下的血誓,便会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不能晕!不能放弃!撑下去!报仇!寻亲!
这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如同最坚固的锚,死死定住了她即将涣散的神魂。她瞪大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室顶部粗糙的岩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喘,却再未发出一声求饶或哀鸣。
墨玄子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内息与药力,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清晰地感知着苏凌薇体内发生的一切,那非人的痛苦他比谁都清楚。他看着少女那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狰狞、却始终不曾真正崩溃的神色,看着她眼中那簇在痛苦烈焰中反而越烧越旺的恨火与执念,心中那份最初的讶异与赞赏,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此女心性之坚韧,意志之顽强,实乃他平生仅见。这不仅仅是为了求生,更是一种将自身血肉灵魂都锻造成复仇之刃的决绝!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药池中的墨黑渐渐沉淀,上层药液颜色变浅。苏凌薇体内被逼出的污秽也渐渐减少。墨玄子缓缓收功,逐一取下金针。
当最后一根金针离体,苏凌薇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软,如同一滩烂泥般向后倒入颜色已变得浅褐、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汤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墨玄子将她捞起,用温水擦净身体,换上干净衣衫,放回竹榻。探其脉息,虽依旧微弱紊乱,但那股沉疴淤塞的死气已然被冲开大半,心脉处蛊虫的活跃也被明显压制,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生机的气息,如同春风中顶开冻土的新芽,悄然萌发。
他看着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面色苍白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第一次淬炼,算是撑过来了。但这仅仅是开始。丫头,后面的路,更长,更痛。”他低声自语,眼神复杂,“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复仇之火,究竟能燃到何种地步。”
窗外,山雾渐起,笼罩了静谧的医庐。而竹榻上历经第一次焚身淬骨之痛的少女,在昏迷中,似乎也做了一个关于烈焰与刀锋的、无比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