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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乱葬岗寒夜与幽谷回春 ...

  •   浓稠的黑暗,刺骨的冰寒,还有那从五脏六腑深处不断蔓延开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这便是苏凌薇意识沉浮间,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卫氏灌下的那碗混合剧毒,几乎瞬间摧毁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防线。毒性与体内潜伏多年的慢性毒素、噬心蛊虫激烈冲突、融合,爆发出足以令常人当场毙命的破坏力。她确实“死”了——在卫氏和钱嬷嬷眼中,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脉搏几近消失,脸色青灰,肢体冰冷,与死人无异。
      但或许是因为常年与毒蛊抗争,身体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耐受;或许是因为那三年偷练、虽已衰微却始终未彻底消散的内息,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心脉一丝微弱的生机;又或许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名为“复仇”的执念太过强烈,连死神都无法轻易将她带走——总之,她残留了一丝游魂般的意识,被困在这具看似已死的躯壳内,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声。
      深夜,万籁俱寂。薇云轩内,“突发恶疾、昏迷不醒”的苏大小姐正被“精心照料”。而在侯府最偏僻的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帷小车悄然驶出,车上载着一卷粗糙的草席,里面裹着的,正是被认定为“已死”、需“尽快处理以免晦气”的苏凌薇。
      执行命令的是苏明轩手下两个心狠手辣、惯于处理“脏事”的家丁。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朝着城外最荒凉、最臭名昭著的乱葬岗而去。
      “真是晦气,大半夜的干这种差事。”一个家丁抱怨道,紧了紧衣领抵挡夜风。
      “少废话,二爷吩咐了,务必处理干净,扔远点,最好让野狗叼了去,永绝后患。”另一个声音沙哑,透着不耐烦,“这病秧子早就该死了,拖到现在,白费多少米粮。”
      “听说灌了猛药,应该死透了吧?”
      “钱嬷嬷探过鼻息,没气了。这地方阴气重,扔这儿一晚,明早肯定僵了。”
      对话声模糊地传入苏凌薇残存的意识,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冰水。她能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拖拽、抬起,然后——抛掷。
      身体撞击在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带来一阵骨骼几乎散架的剧痛。浓烈的腐臭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臊味,瞬间将她包围。草席散开,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两个家丁嫌恶地朝“尸体”方向啐了一口,又随意踢了踢旁边的土块掩盖一下,便匆匆驾着马车离开了,车轮声迅速消失在呼啸的风中。
      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死刑犯、以及像她这样被秘密“处理”掉的人的最终归宿。嶙峋的怪石如同蹲伏的野兽,枯草在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月光被浓云遮挡,只有零星惨淡的星光照亮这片死亡之地,映出地上横七竖八、或新或旧的残缺骸骨,以及不远处影影绰绰、泛着磷火的坟包。
      彻骨的寒冷从外到内侵袭着她。毒性的折磨与低温的侵袭交织,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穿刺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一阵濒临爆裂的胀痛;每一次几乎停滞的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意识在无边黑暗与尖锐痛苦的边界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沉沦,融入这片永恒的死寂。
      就这样结束了吗?父母之仇未报,张妈之血未偿,侯府仍被恶人占据,自己却要像一团垃圾般,腐烂在这肮脏的荒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甘!蚀骨的不甘混合着剧毒,在她冰冷的血液中燃烧!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几双绿油油、闪烁着饥饿与贪婪光芒的眼睛,在附近的阴影中亮起。
      野狗!而且是饿极了的野狗!它们被新鲜“尸体”的气息吸引而来。
      苏凌薇残存的意识骤然绷紧。她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口气越来越近,能听到利爪刨动泥土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有湿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脖颈。
      一只体型较大的野狗试探性地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臂,随即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张口就朝她纤细的脖颈咬来!獠牙在微光下泛着冷白。
      不!不能就这样被野狗分食!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不屈,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猛地在她濒临熄灭的灵魂深处爆开!早已枯竭的丹田处,竟硬生生被这股意志榨出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强行冲向她唯一还能略微控制的右手!
      “嘶——!”
      野狗的利齿划过她颈侧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但与此同时,她那僵硬的右手食指,用尽所有的力气,猛地向上弹起,指尖恰好戳中了野狗靠近的一只眼睛!
      “嗷呜——!”野狗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猛地向后跳开,疯狂甩头。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同伴的惨叫,让其他几只围拢的野狗迟疑了一下,低吼着不敢立刻上前。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
      “咦?”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突兀地在这死寂的乱葬岗响起。
      不知何时,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乱石之上。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乍看像个普通的游方老道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悉一切幽暗与污秽。他手中提着一个古旧的藤医药箱,肩上还搭着一个装得半满的麻布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草药。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只逡巡的低吼野狗,直接落在了草席中那具“尸体”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苏凌薇那刚刚动了一下的、沾着血污的右手食指上。
      “好顽强的求生意志。”老者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身中数毒,蛊虫噬心,气血枯竭至此,竟还能有一丝反应……有意思。”
      那几只野狗似乎对老者颇为忌惮,低吼着缓缓后退,但又不甘放弃到口的“食物”。
      老者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手指轻弹,些许淡黄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那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既辛辣又清冽的气味。野狗们一闻到这气味,立刻如同遇到了天敌,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窜进了黑暗深处。
      老者这才缓步走到苏凌薇身边,蹲下身。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冰冷僵硬、布满毒斑青痕的手腕上。片刻,他眼中讶异之色更浓:“竟真的还有一丝脉息,如风中残烛,却死死撑着不灭……唔,这毒性配伍,阴毒狠辣,是奔着让人受尽折磨、迅速衰竭而死的路数。还有这蛊……南疆噬心蛊的变种?竟能潜伏这么久……”
      他仔细检查了苏凌薇颈侧的伤口(野狗所伤),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头微蹙。
      “抛尸于此,看来是有人欲除之而后快。小小年纪,何至于此?”老者喃喃,目光落在苏凌薇即使濒死、依旧紧蹙的眉心和那即使昏迷也仿佛带着刻骨恨意的唇角。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夜风呼啸,卷起乱葬岗的腐臭与尘沙。这样一个身中奇毒怪蛊、明显卷入巨大麻烦的将死之人,救,还是不救?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无数复杂的意味。
      “罢了。相见即是有缘。老夫寻觅良材美质多年,你这丫头,意志之坚,求生之切,实属罕见。更难得的是,身中如此复杂的毒蛊纠缠竟未立毙,体质似乎也有些特异之处……或许,是天意将你送到老夫面前。”
      他不再犹豫,迅速打开藤医药箱,取出一套长短不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金针。只见他出手如电,手法玄奥无比,转眼间,十几根金针便精准地刺入了苏凌薇周身各大要穴,尤其是心口、丹田附近。金针入体,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他又从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丹药。他捏开苏凌薇的嘴,将丹药塞入她舌下,并渡入一丝温和醇厚的内息,助其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与此同时,那些金针仿佛引动了什么,苏凌薇青灰僵冷的身体,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皮肤表面渗出更多带着腥臭的黑灰色汗液,颈侧伤口的流血也渐渐止住。
      老者凝神观察着她的变化,不时调整金针的角度与深度。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凌薇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终于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而艰难,胸口也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暂时吊住命了。”老者收针,动作流畅而稳定,“但毒素已深入骨髓脏腑,蛊虫与毒性纠缠变异,寻常之法难解。需得带回谷中,以秘法徐徐图之。”
      他看了看天色,不再耽搁。将苏凌薇用干净的布毯裹好,轻轻抱起。少女轻得如同没有重量。老者提上药箱和布袋,身形一晃,便如一阵清风般离开了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乱葬岗,向着远离京城的、云雾缭绕的深山方向,疾行而去。
      寒夜依旧,乱葬岗重归死寂,只留下那卷散乱的草席,和几滴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迹,很快便被风沙掩埋。
      而苏凌薇的命运轨迹,却在这一夜,于最深的绝望与死亡边缘,被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硬生生扳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等待她的,将是脱胎换骨的痛苦淬炼,与一场以医毒为刃的、沉寂多年的复仇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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