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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假权真探与账海藏锋 ...

  •   黑市归来,那本残缺的《毒经》成了苏凌薇黑暗中新的微光。她将它藏于灶台暗格最深处,与父亲的紫檀木盒虽已失踪,但可留下的空位为伴。每日深夜,待绿意确认安全,她便就着微弱烛光,艰难地辨认那些晦涩古奥的文字与图形。《毒经》所载确实凶险偏门,多以毒攻毒,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它对各类奇毒、蛊虫的描述与解法,哪怕只是零星片段,也让她对自身状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甚至找到了一两种可能缓解蛊虫侵蚀的药草搭配思路,虽然其中几味药引闻所未闻,且过程极为痛苦。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安分”,除了偶尔因“病情反复”需要外出“寻医问药”(实则是去黑市补充药材),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薇云轩内,气息奄奄。然而,她频繁的外出,终究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这一日,卫氏将她唤到静心斋,没有旁人在场,只有钱嬷嬷在一旁伺候茶水。
      “薇儿,近来身子可有好转?听说你常出府,可是寻到了什么良医?”卫氏摩挲着佛珠,语气关切,眼神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苏凌薇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又略带苦涩的笑容:“劳祖母挂念。孙女这身子……已是沉疴难起,不过是抱着一线希望,四处打听些偏方,或去庙里求个心安罢了。大多是无用功,反累得祖母担忧。”她咳嗽了几声,声音愈发虚弱。
      卫氏观察着她的神态,见她确实是一副久病孱弱、行将就木的模样,眼中疑虑稍减。但或许是为了进一步试探,又或是觉得这枚棋子尚有其他用处,她忽然话锋一转,叹息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着。祖母知道你心里苦,想为父母做些事,却苦于无处着力。如今你二叔三叔虽在打理府中事务,但他们终究是外男,内宅许多琐事,难免顾此失彼。祖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四姑婆又过于严厉,不通庶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凌薇身上,带着几分“斟酌”与“考量”:“你毕竟是侯府嫡女,自小也跟着你母亲学过理家。如今这般终日忧思,于病无益。不如……祖母交些轻省琐事给你打理,一来让你有些事做,分分心神,二来也学些实务,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你看如何?”
      放权?苏凌薇心中冷笑。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挖坑!给她一些无关痛痒、却又容易出错得罪人的琐事,既能试探她的能力与心思,又能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若出了差错,正好名正言顺地进一步打压甚至处置她。
      然而,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侯府内部运作、尤其是……账目的机会!
      她脸上适时露出惊讶、惶恐又夹杂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连忙摆手:“祖母……孙女愚钝,又病体缠身,恐怕难当此任,辜负了祖母信任……”
      “哎,不必妄自菲薄。”卫氏语气和蔼,却不容拒绝,“不过是些内宅用度的核对、各房份例发放的记录、库房些微物件的出入登记等琐事,不费什么心神。你只需每日花个把时辰看看账册,对对数目,若有疑问或难处,自可来问祖母或钱嬷嬷。总比你整日闷在房里胡思乱想强。”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苏凌薇垂下眼帘,做出顺从的样子:“既是祖母吩咐,孙女……尽力而为。”
      “这才对嘛。”卫氏满意地笑了,示意钱嬷嬷,“去,把西厢房那边收拾出一间静室,给大小姐做理事之用。再把近来内宅一些简单的账册,先拿几本给大小姐看看,熟悉熟悉。”
      很快,苏凌薇便有了一间名义上的“理事房”,位置偏僻,陈设简单。钱嬷嬷送来了几本厚厚的账册,果然是些日常采买、份例发放、下人月钱等流水账,看似繁杂,实则核心的田庄收益、商铺红利、大项开支等重要账目,一概不见。
      卫氏果然没安好心。给的既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又数量庞大,足以拖垮一个“病弱”之人,稍有疏漏便可问责。
      但苏凌薇要的,恰恰是这“无关紧要”之下的缝隙。
      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急于求成或过分聪慧,每日只按部就班地去那间冷清的理事房坐上一两个时辰,慢吞吞地翻看账册,不时以身体不适为由休息,进度缓慢。钱嬷嬷派人暗中观察了几日,回报说大小姐看得十分吃力,时常蹙眉发呆,或咳嗽不止,显然力不从心。卫氏听闻,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放松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苏凌薇那看似茫然疲惫的目光下,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她自幼聪慧,母亲温玉茹理家时,也曾有意无意地教导过她看账核数。这些琐碎账目在她眼中,并非毫无意义。她从中能看到侯府日常用度的规模、下人的构成、物资流动的规律。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留心账目之间的勾稽关系,以及……可能的破绽。
      她让绿意设法与张妈取得了更紧密的联系。张妈利用浆洗房接触各房衣物、被褥的机会,悄悄留意有无夹带纸条、特殊印记的碎布,或听到片言只语的议论。同时,苏凌薇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钱嬷嬷或来送账册的管事,“请教”一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往年府中冬日采买银霜炭的旧例是多少?”“某处庄子近年收成如何?为何账上只见支出不见进项?”问得毫无章法,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且问完便忘,继续她那慢吞吞的核对。
      如此过了半月,卫氏见并无异常,似乎真的相信苏凌薇只是被琐事拖住,无暇他顾,对她那边越发不上心。而苏凌薇也凭借“勤恳”和“偶尔糊涂”,渐渐让钱嬷嬷等人失去了监视的兴趣。
      时机成熟。
      这一日,苏凌薇“偶然”发现一份核对各房份例发放的副册中,夹着一页残破的旧单,上面记录着三年前一批从江南采买的贵重绸缎入库数量与分配情况。她“好奇”地循着这条线索,向钱嬷嬷提出想看看近年库房贵重物品的出入总录,说是“学习如何登记造册”。
      钱嬷嬷起初不愿,但苏凌薇摆出十足虚心好学的姿态,又提起祖母让她“学些实务”的话,钱嬷嬷也不好强硬拒绝,想着那些总录虽涉及库房核心,但大小姐未必看得懂,便磨蹭了半日,取来了近两年的几本总录,叮嘱她只能在理事房看,不可带走,且需尽快归还。
      苏凌薇心中狂跳,面上却只平静道谢。
      当夜,理事房的灯火亮到很晚。苏凌薇强撑着病体,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页页飞速翻阅那些厚重的总录。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入库御赐东海珍珠一斛;某年某月某日,出库前朝古画一幅,送至……二爷外书房?某年某月某日,支取纹银五千两,用于三爷“交际应酬”……
      不对!很多记录不对劲!母亲理家时,对御赐之物和珍贵古玩管理极严,皆有专门册籍,轻易不会动用,更不可能随意送至二爷书房!还有那些大额银钱支出,名目含糊,“交际应酬”、“打点关系”、“应急之用”,数额却一次比一次巨大。而与之对应的,一些原本收益丰厚的田庄、铺面,在账目上的进项却逐年锐减,甚至出现“亏损”。
      她越看心越凉,越看怒火越盛。卫氏和苏明轩兄弟,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他们通过伪造出库记录,将库中珍宝古玩转移到自己手中;通过虚列巨额开支,将侯府公账上的银钱洗入私囊;同时做低甚至做空盈利产业的账目,截留收益!
      她不动声色,将几处最可疑、记载着御赐之物转移和大额可疑支出的页码、条目,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用来“打草稿”的废纸上,以只有自己能懂的暗语和简图飞快记录下来。又将其中几页关键账目,趁着夜深人静、无人查看时,用事先准备好的、透明度极高的轻薄绢纸,覆在账页上,以极细的炭笔小心拓印下来。这法子费时费力,且绢纸脆弱,但她做得极其耐心仔细。
      连续数日,她以“账目繁杂,需细细梳理”为由,拖延着归还总录的时间,每日夜里都在理事房秘密抄录、拓印。她将得到的证据——那些暗语记录和拓印的绢纸,小心地卷成细卷,藏入中空的特制毛笔杆内,或是缝进棉衣的夹层。
      她知道,仅凭这些账目痕迹,或许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卫氏一党,他们完全可以狡辩或推脱。但这是第一步,是最直接的物证,证明他们确有侵吞之举!将来若能找到更多线索,与这些账目相互印证,便是铁证如山!
      就在她暗中取证即将完成,准备归还账册的前夜,理事房的门却被敲响了。不是绿意,也不是往常送东西的婆子。
      苏凌薇心中一惊,迅速将桌上所有东西扫入抽屉,用账册盖住,强自镇定地问:“何人?”
      门外传来钱嬷嬷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询。”
      深夜相召?苏凌薇的心猛地一沉。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另有变故?
      她深吸一口气,将藏有证据的毛笔紧紧握在手中,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了房门。
      夜色如墨,静心斋的方向灯火通明,仿佛一只蛰伏的兽,张开了等待猎物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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