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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夺衣明志与寒暑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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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氏一党敛财的步伐并未因苏明哲的“病情”起伏而有丝毫停滞,反而借着这股东风,愈发肆无忌惮。府中气氛诡谲,下人噤若寒蝉,唯二房与三房的人走动频繁,眉宇间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在这般情势下,二叔的嫡女苏语柔,那颗攀比炫耀、打压苏凌薇的心,也如同被浇了油的野草,烧得愈发旺盛。她眼见祖母卫氏如今在府中说一不二,连族老们都多有倚重,而自己父亲更是掌管着侯府内外事务,便觉自己身份水涨船高,早该取代那个病怏怏、失了靠山的堂姐,成为这侯府真正意义上的“嫡女”。
这一日,卫氏在静心斋设了小宴,只叫了二房、三房的几个孙辈过去,美其名曰“家宴小聚,松快松快心情”。苏凌薇自然也在被邀之列,如今的“家宴”,更像是对她的一种变相展示与规训。
宴席上,苏语柔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锦裙,头戴整套的赤金红宝头面,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她坐在卫氏下首,又是布菜,又是说笑,逗得卫氏脸上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还是语柔丫头贴心,知道疼人。”卫氏拍着苏语柔的手,目光慈爱地在她身上流转,“这身衣裳首饰也衬你,鲜亮,有精神气。不像有些人,”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穿着半旧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的苏凌薇,轻轻叹了口气,“整日里暮气沉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苏语柔顺势依偎到卫氏怀里,撒娇道:“祖母疼我,才这么说。其实……其实孙女儿一直羡慕凌薇姐姐呢。姐姐是正经的侯府嫡女,往日里的份例、衣裳首饰,都是顶顶好的,哪像我……”她说着,竟泫然欲泣起来,“孙女儿也知道自己身份不及姐姐,可……可如今府里艰难,孙女儿也不敢奢求别的,只是……只是偶尔也想,若能有一两件姐姐往日里那样的好衣裳、好首饰穿戴,在姐妹们面前,也不至于太过寒酸,丢了侯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点出了苏凌薇“嫡女”身份带来的“往日荣光”,又暗示如今苏凌薇“德不配位”,更以“维护侯府脸面”为由,提出了索要。
卫氏闻言,眼神微动,沉吟片刻,看向苏凌薇,语气“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语柔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薇儿啊,你如今身子不好,那些鲜亮的颜色、繁复的首饰,穿戴起来也费精神,反倒不如素净些养人。你库里那些往日置办的、符合嫡女规制的衣裳首饰,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挑些出来,给你语柔妹妹。她年纪小,正是爱打扮的时候,穿戴出去,也是我们侯府姑娘的体面。你看如何?”
一时间,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凌薇身上。苏明轩的夫人王氏嘴角噙着笑,苏明哲的夫人李氏则低头不语。苏语柔更是昂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她。
那些衣裳首饰,许多是母亲温玉茹在世时,亲自为她挑选置办,或是外祖母家送来的礼物,每一件都承载着过往的温情与记忆。更重要的是,“嫡女规制”的服饰,本身就是一种身份象征。卫氏此举,不仅要夺走她的财物,更是要公然践踏她嫡女的身份,为苏语柔“升级”铺路!
苏凌薇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抑制住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逆来顺受的神情,甚至微微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祖母……说得是。孙女病体支离,确也用不上那些了。语柔妹妹喜欢……便挑去吧。只是有些是母亲留下的念想,可否……容孙女留下一两件?”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甚至主动退让,只求保留一点点对母亲的念想。
卫氏见她如此“识趣”,心中满意,面上却叹息道:“你这孩子,就是重情。也罢,那些你母亲留下的,你便自己收着吧。其他的,明日我让钱嬷嬷带人去你库里清点,挑些合适的给语柔。你放心,祖母不会亏待你,日后你的份例,依旧照旧。” 一句轻飘飘的“照旧”,谁都知道那“旧”早已是克扣之后的寒酸。
翌日,钱嬷嬷果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拿着钥匙,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薇云轩的私库。她们如同抄家一般,将里面存放的、符合“嫡女”身份的云锦、蜀锦、缂丝衣裳,赤金、点翠、珍珠、宝石首饰,一箱箱、一盒盒地搬了出来,留下满室狼藉和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颜色素淡或略显陈旧的衣物。
苏凌薇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承载着她过往时光的华服美饰被粗鲁地搬走,绿意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凌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望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结、沉淀在了最深处。
她看着钱嬷嬷那张满是褶子、却写满得意与鄙夷的脸,看着婆子们毫不掩饰的轻慢,将这一幕深深烙刻在心里。
夺走的,不仅仅是衣裳首饰。
是身份,是尊严,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更是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彻底撕碎,踩在脚下。
好,很好。
既然你们连这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那将来清算时,也休怪她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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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在压抑、煎熬与无声的抗争中,悄然滑过。
镇国侯苏承曜与夫人温玉茹失踪,已整整一年。
这一年,对苏凌薇而言,是浸透了毒汁、充斥着寒意、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一年。
卫氏一党彻底掌控了侯府。二叔苏明轩俨然以家主自居,交际应酬,打理产业(虽大多中饱私囊)。三叔苏明哲“病愈”后,更加深居简出,却无人再敢小觑,府中暗地里的勾当,多半有他的影子。族老们得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语柔穿着从苏凌薇那里夺来的华服首饰,以“侯府最尊贵小姐”自居,招摇过市。
而苏凌薇,在众人眼中,已是一朵即将彻底凋零的苍白花朵。她的“病”似乎成了痼疾,常年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走几步路便要喘息,多数时间都困在薇云轩内,沉默寡言,了无生气。只有贴身丫鬟绿意知道,小姐每日都在与体内那阴毒的侵蚀抗争,那些自制的粗浅药汤从未间断,深夜的吐纳调息也咬牙坚持。然而,蛊毒与慢性毒素的联合侵蚀,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与精神压力,终究是极大地损耗了她的根本。她的内力增长极其缓慢,且运行时常滞涩刺痛,往日偷练拳脚时的那份轻灵感早已远去,如今便是多站一会儿,都会眼前发黑。
这一年,她失去了父母的音讯,失去了嫡女的待遇,失去了健康的身体,甚至差点失去了青影这条臂膀(苍狼重伤昏迷近两个月,才在她用尽办法、冒险从外面弄来些不对症但稍好药材的调理下,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至今未能完全恢复,更无法执行任务)。她仿佛被困在无形的茧中,被一层层剥夺,一点点蚕食。
这一日,是父母失踪的周年忌日。卫氏以“生死未卜,不宜大肆祭奠,以免不吉”为由,只在祠堂简单上了一炷香了事。府中其他人,似乎也早已淡忘了那位曾经威严的侯爷和温婉的夫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凌薇避开耳目,独自一人来到了祠堂。祠堂内烛火长明,空气中有香烛特有的气味。父母的牌位并排而立,上面刻着冰冷的名字。
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没有哭泣,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块木牌。一年前的今日,她还有父母疼爱,还是侯府尊贵的嫡女,对未来怀着少女的懵懂期盼。一年后的今日,她孤身一人,身中剧毒,强敌环伺,前程渺茫。
时间带走了太多,却也淬炼了太多。
这一年,她看清了人心鬼蜮,尝尽了世态炎凉,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于黑暗中偷学自保。她失去了天真与软弱,换来了冰冷与坚韧。
“父亲,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般刻在寂静的空气里,“女儿不孝,一年来未能寻得你们踪迹,亦未能护住你们留下的家业,反而自身难保,受尽屈辱。”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牌位边缘。
“但女儿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查明你们失踪真相。害你们之人,我必让其血债血偿!夺我侯府基业、践我尊严之人,我必亲手将其拉下深渊,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燃烧着平静却无比炽烈的火焰,那里面没有泪光,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历经寒暑淬炼的冰冷锋芒。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毒蛊噬身,纵使敌众我寡,希望渺茫,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鬼神共知。不报此仇,不寻回你们,不重振侯府,我苏凌薇,誓不为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唯有烛火噼啪。
她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所有彷徨与软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意志。
一年之期,是终点,亦是起点。
终点,是天真少女苏凌薇的彻底死去。
起点,是复仇者苏凌薇的正式觉醒。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转身,一步步走出祠堂,走入沉沉的夜色。
夜风凛冽,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却吹不灭她眼中那簇已然燎原的星火。
漫长的寒冬或许还未过去。
但属于她的反击,即将在这冰封的绝境中,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