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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死火山 “我的罪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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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会怀疑你别有企图。”玛利亚握着蛋筒,脆弱的冰淇淋球正在烈阳下迅速融化,她不忘在抢救糖浆时抬头说几句废话,“我觉得后面那位遛狗的老太太在跟踪我们。”
“如果你一开始只点单球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沢田纲吉递上湿巾,“她可能只是在监视你手里的气球,地方法令新规定,现在随意放飞气球在这座城市是违法的。”
铝膜气球被系在玛利亚的手腕上,粉色的气球飘在她的身旁,像海藻一样随风摇曳。
“我从来不关注,更不会买这种东西。它真的很贵,如果我知道它的价格我会在那个小贩把它解下来塞到我手里之前转身离开——我就不该在他的摊位前停下来。”她擦干净了手上的冰淇淋浆,切换手机的音频,主持人说日语的声音响起,取代了先前的英语节目,“她还在跟踪气球,要不然我们就把它送给她……请帮我拿一下这个。”
“你为什么一直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切换这些奇怪的录音?”他接过手机,看向屏幕,播客的标题是制作多层奶油裱花,玛利亚从来不进厨房,“一会儿是日语,一会儿又是英语,她可能是把你当作了不懂规矩的外国游客。”
“我看了一篇文章,它提到人脑的抑制控制功能是有最大负荷的,冷战时期苏联人会用多种语言同时对囚犯展开审讯,听不懂的人不会受影响,间谍则因为多语言背景产生明显的焦虑和不安,从而暴露自己。”玛利亚吃了一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我想试试看作者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你拿我当审讯对象。”沢田纲吉切换录音,“作为压力手段来说是有用的,但因为效率太低了一般也用不着。”
迎面走来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
玛利亚露出得救了的神情:“我猜他们是游客。”
她成功把那个漂亮的粉色气球送给了咿呀学语的婴儿,孩子的母亲高兴地说了谢谢,把它系在了婴儿车上。
“太好了……我们终于把它送走了。”玛利亚小声感慨道,转向沢田纲吉,“那位女士还在跟着我们吗?”
“你太紧张了。”沢田纲吉借着手机的反光照出后方:“她走了。”
音频播放完毕,自动进入了下一段录音。
玛利亚仍在喋喋不休,她和冰淇淋的对抗彻底失败了,她用那张湿巾围住蛋筒,以防冰淇淋浆落到地上。
“我们直接去餐厅吧,把你的冰淇淋处理掉。”沢田纲吉对上玛利亚突然变得诚恳的目光,欣慰地笑了,“我不会帮你拿的,想也不要想。”
玛利亚恢复了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新的录音更加混乱,语言快速切换,他说话的时间玛利亚眉头蹙起:“把录音关掉吧。”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他故作困惑地看着玛利亚。
“我说……”玛利亚还在和冰淇淋搏斗,下意识地跟着他用日语回答,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但是嘴卡住了,手也腾不出来,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笑了:“我投降,求求你了,快把它暂停,太烦人了。”
“你倒是能屈能伸。”沢田纲吉说道,低头切断了音频,推开餐厅的门,让玛利亚先走进去。
餐厅的位置很好,夕阳西下,青蓝的海面泛着闪烁的光辉,棕榈树投下宽阔的影子,远方的草地上传来孩童的喊叫,一切都是温暖的。
“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部浪漫的喜剧片,就应该保持警惕了,因为它的本质往往是一场诡异的心理恐怖片。”玛利亚终于从冰淇淋中解放出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真有趣。”
落日在洁白的桌布上割开一道光与影的裂隙,她被阴影所笼罩,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有趣什么?”他问。
“有趣在你是要死的人,我也是要死的人,两个将死之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好像一切如常。我们装作若无其事,一无所知继续生活。”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上齐了最后一份菜品。等他离开,她才继续说:“但好像也没错,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你想点过一份冰淇淋吗?”他问道。
玛利亚故作惊讶地从食物里抬起头,取过已经融化了的冰沙:“就算是杀猪这个剂量的怀柔也够了——您的坏消息到底有多坏?”
“你已经知道了。”
“……不然安娜带着那帮研究员在我背上开三个接口做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又弯起眼睛,笑着接续道,“——消消乐吗?”
他看着玛利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穿着鲜艳的礼裙像一阵翠绿的急雨毫无预兆地闯进花园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并非毫无长进,但他的对手是飞转的时钟,午夜十二点到了,公主身上的魔法要失灵了,但灰姑娘只会失去礼服,玛利亚真的会变成泡沫。短暂卡死的齿轮让他误以为自己在这场对决中更胜一筹,可命运总是与时间同仇敌忾,他救不了德卢卡,更救不了玛利亚。
“都会好起来的。”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谎言,但还没到终点就认输,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玛利亚握着冰沙的杯子,冰冷的玻璃贴在她滚烫的手心里。她用目光追随着海鸟起落,落日下的地中海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不要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说这种话呀。”她轻声说道。
光线一闪,玛利亚转过头,看见沢田纲吉正举着手机对着她的方向。
他似乎并不介意被她抓到,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咔嚓。
她还没来得反应过来,沢田纲吉就放下了手机。
“你在拍什么,你拍了什么?”玛利亚扑向手机,被沢田纲吉轻松挡过,“我不相信你的拍照技术,让我删掉……”
“凭什么。”沢田纲吉一边抵抗玛利亚的抢夺,一边迅速关闭相册,“玛利亚拍了那么多我的照片我从来没有抗议过。”
玛利亚理亏地爬回座位,埋头用茶匙去抢救一小团破碎的冰沙。
“玛利亚对鱼缸是什么看法?”他放缓了语气,说道。
她的动作停止了。
“如果我希望你暂时回到鱼缸里,你愿意吗?”
“如果这是决定好了的事情,又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呢?”她皱起眉头,不易察觉的愤怒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
她抬高视线,恼怒地注视着他。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说愿意,事情会有什么不一样吗?答案是我会感到好受一些。”他没有被她的挑衅激怒,只是平静地笑了,“这样的决定也并非我所愿,如果玛利亚感到难过,我也是会心痛的。倘若能征得你的同意,我的愧疚就能减少一点——不管是道歉还是这样虚伪的问询,都只是为了我自己好过一点。说到这里,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为了以愧疚要挟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有这一点是我可以实实在在确定的。”
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茶匙。
那银色的金属照出她虹膜的颜色,促使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她把茶匙投进杯子里,水面的倒影随之晃动,畸变成扭曲的形状,泪水砸到她的手背上,她笑了,于是杯子里的玛利亚也笑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落泪,目光从未有一刻偏离,直到她的泪水平息,他才再次开口:“你玩过搭积木,应该也知道它不是简单的游戏。叠加之初总是很难看出积木与积木之间的差距,当它积累到一定高度,错误就十分明显了,到了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每一次添加材料都会带来新的风险,你只能选择让它早一点结束还是晚一点坍塌。”
“你在质疑你选择的道路吗?”
“不,从来没有。”
“错误只有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被看到。玛利亚,我已经走过这条路了,”他轻声说道,“我希望你听我的,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我也觉得十分讽刺,这是专制的做法,但我确实不能反驳自己。我不能让你过和我一样的人生。你还年轻,你应该有不一样的选择。”
“您现在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要是里包恩先生在这里他会立刻朝你开枪——你给我的选择就是你替我做好选择吗?”
“我并没有想要控制你。”
“在这一点上医生比你诚实。”她垂下目光。
“为什么被你这样一说,我感觉自己像个混蛋。”他笑了笑,“医生的很多话确实有道理,我无法反驳。我只是个凡人,我也是有私心、有恐惧的。我确实做错过太多选择。”
“倒也没有那么糟糕吧。老师是一个很傲慢的人呢,因为太正常了所以在这个精神失常的世界显得格外变态。你固执得要命,做什么事情都缺少解释,别说什么远离是一种保护,你享受这种疏离享受得要死,说到底你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这些黑.手党,你并不相信我们能理解你。里包恩先生说的对,你是一个成不了英雄的人。”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但不论如何,站在我的角度,我只能全力为你辩护。医生说了一堆鬼话,来来回回不就是说你有罪——那又怎样?无辜之人也不一定就比罪人更高尚。我的罪比您少,从来不是因为我更善良,而是你走了比我更远的路。这话由我来说可能太自大了……我一直把老师看作最值得尊敬的长辈,如果真的有积木坍塌的一天,我来审判你。”
“玛利亚总是一针见血。”沢田纲吉的微笑扩大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他放下刀叉,坐直身体,用一种称得上贪婪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玛利亚不也是这样的人吗?你不让任何人走进你的生活,因为孤独让你感到安全,你害怕拥有之后会立刻失去,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否定自己具有幸福的权利。玛利亚是一个胆小鬼。”
玛利亚把他盘子剩的最后几块牛肉叉过来。
“我不是胆小鬼。”她低下头,“如果刚才我说的是我爱你,你会觉得很高兴吗?”
她把牛肉塞进嘴里。
沢田纲吉被突如其来的羞愧挟持了。
他僵坐在椅子上,无法控制自己在恐惧之余露出羞愧的神情。
好在玛利亚没有看他,她一直低着头,盯着盘子底部的花纹,好像它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看到她这样,他又开始自我怀疑,她自顾自地抛下一颗炸弹,却并不在意他的心情——又或者他现在的窘迫就是她期待的结果。
玛利亚总是把谋杀宣言和“我爱你”当同义词来使用。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他听见自己虚弱地申斥道。
“怎么样的话?忍忍吧,等我死了就好了。”玛利亚含糊不清地回答,举起果汁碰了碰沢田纲吉的酒杯,“干杯。”
他叹了口气,把另一碗没动过的海鲜沙拉也换到她面前:“都归你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