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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死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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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特米尔是一个亲切的地方。
奥罗拉牵着她的手,这个安静的孩子引领她穿过翠绿的草地。
洁白的庄园在金色的阳光下像石英一样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玛利亚仰头看向高处,视线瞬间被过曝般的眩光淹没,亮斑很快便褪去,只在她的虹膜上留下一阵干涩的刺痛。
德卢卡的旧居也曾经这样美丽。
它的影子庞大而庄严,尤其不令人怀念。
只是走进一处和它相似的地方就如同展开了一场新的噩梦,足以令她感到抵触和恶心。
如果可以,玛利亚愿意把它浇满圣水永永远远沉进马里亚纳海沟。
她们走进餐厅,温特米尔最小的女儿坐在轮椅上,垂着头静静地注视着花瓶的反光。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她。
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温特米尔扯出一个局限于礼貌的浅薄微笑。
她叫什么?然后玛利亚想起来,黑泽尔,她的名字像榛树。
黑泽尔有一双棕色带绿的眼睛,看起来疲惫而紧张,不易察觉的恐慌潜藏在她的眼底,把她的瞳孔缩成窄小的圆。
奥罗拉走到她的身前。
黑泽尔试图朝侄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她失败了,即使在不知内情的玛利亚看来,她的神情也无比悲伤。
“不要害怕。”奥罗拉用手语说道,“我会保护你。”
黑泽尔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摇头。
奥罗拉很快回来了,坐到玛利亚身旁。那条边牧紧紧追随着小主人的步伐,它无疑是一位忠诚的骑士,昂首挺胸,目光警惕地落在餐厅的入口。
奥罗拉又开始和玛利亚说话。
“奈特很喜欢你。”她指指身旁的边牧,“你有小狗吗?”
“我没有小狗,”玛利亚想到奥古斯特,“但我有一匹马,我们关系很好,它不属于我,我们是朋友。”
“我喜欢马。”奥罗拉咬着嘴唇笑起来,“乔纳森说马儿不应该在岛上生活,所以我们不养。”
餐桌旁陆续有人落座,窃窃私语声响起,角落里无声的对话并没有被打扰。
“乔纳森是谁?”玛利亚抓住了这个关键的名字。
奥罗拉状似不经意地低下头,转而看向她的手指:“你的戒指很好看,像橄榄树叶。”
她伸出手,由奥洛拉握住,仔细观看戒托和宝石。
暗红的光在光洁的切面下流转。
“我自己做的。”她被奥洛拉抓着手心,比不了手语,直接说道。
玛利亚不需要戒指,一个不需要戒指就能点燃火焰的人太显眼了,所以她戴了一枚,纯粹是为了作假。
沢田纲吉回来了,坐到她的身边。
“我不打扰你们。”见她们都停下动作,他说道。
“你可以直接和我说话,”奥罗拉松开握着她的手,把目光重新转向玛利亚,“没有关系。”
玛利亚摇摇头,还是选择了静默:“这样比较安全,没有人偷听。”
奥罗拉笑了:“你是一个骗子。”
玛利亚眨眨眼,同样微笑着回望她:“为什么?”
“你不像查尔斯的客人,他的客人都是恶棍,你不是。”
玛利亚狡辩道:“我不是,但我的哥哥是,我没有撒谎。”
奥罗拉审视着她的表情,眯起眼睛略显警惕地提出质疑:“你们上岛来做什么?”
“这就要问查尔斯了,他想做什么呢?”
“如果是查尔斯的事情,那我什么也不知道。”奥罗拉比划,“你是从哪里来的?”
玛利亚想到葡萄和橄榄树林,向她讲述西西里的夏天。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手语了,随着她的讲述,她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你的手语很好。”奥罗拉好奇地看着她的阻断器,“你一出生就这样了吗?”
奥罗拉把她的阻断器认成了助听设备。
它在过去几年中被修改过数次,除了颜色几乎与原版毫无相似之处。
电流的嗡嗡声总是挥之不去,她习惯了这样的噪音,这种外置的残疾并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太多的影响,也可能是长期使用阻断器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玛利亚没有回答。奥罗拉站起身,抬起手去探究她的阻断器。
她没有失语症,但奥罗拉的沉默像精神上的流感一样把她推入了这种怪异的错位中。
她的手拨开她的碎发,触碰着每一个按键。
医生教导了玛利亚手语。
鱼缸会隔绝声音,手语可以快捷沟通。
她并没有太多机会使用它,没有人会和鱼缸里的玛利亚闲聊。
她在里面保持清醒的时间很短。戴好面罩,然后鱼缸开始注水,那些蓝色的液体漫过她的额头,过不了几秒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电流随着奥罗拉的触碰加大,她的舌尖跑过一丝苦味,玛利亚轻轻拉开奥罗拉的手,用手语向她表达拒绝。
她们没能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健全者的语言战争开始了。
各怀鬼胎的宾客忙于互相折磨,仿佛他们不是在用餐,而是在参加一场大逃杀,以座位为参考,邻座对座的宾客们纷纷捉对厮杀。
她身边的沢田纲吉也没有幸免。
伊芙琳被管理员的刺探折磨得心力交瘁,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沢田纲吉,伊瑟拉立刻调转方向如淡水食人鱼般以刁钻的逻辑开始对他猛追紧咬。
玛利亚托着下巴,安静地缩在她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用餐叉折磨盘子里的一小棵西兰花,躲避着无聊的战火。
她切割着它深绿色的花球,把切下来的碎屑排成一排,在走神中设想它们是一行绿色的蚂蚁。
叉子划过餐盘,突兀的噪音响起,在忽然陷入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本来坐满宾客的椅子此刻全都空空如也。
玛利亚伸手摸向耳后,阻断器还在那里,但是那种古怪的错位感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后知后觉,是狂闪又到来了。
玛利亚把狂闪比作绑架犯。
它不讲目的,更不遵守时间,只是随机出现在她的日常里,顺势将她踹下生活的轨道。
它把她开膛破肚,又以似是而非的善心拼凑回人类的形状。
但狂闪偶尔也有仁慈的一面,失心疯的导演宣布缺席,取而代之是稳定的场景和年轻的特邀嘉宾。
“尤尼?”玛利亚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把狂闪比作一场无休止的大逃杀,这个缥缈而神秘的女孩就是唯一的安全区。
温特米尔的餐厅只剩下了她一人,寂静的庄园连风声都休止了。
这怪异的停滞让她握紧了手中的餐叉。
她看向大门的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熟悉的身影站在草地上,阳光笼罩着她的面容。
尤尼戴着一顶巨大的软帽,低着头,穿着一件玛利亚不熟悉的披风。
阳光笼罩着她,光线如此强烈,反而吞噬了所有色彩,烈阳几乎将她熔铸成一具洁白的雕像。
“尤尼?”她又重复了一遍。
玛利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餐厅的布景扭曲光的传递,让她的视线模糊起来。
光线仿佛有了实质性的重量,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视线不知为何越来越低,她没有低头,却看到那棵西蓝花与餐盘融为一体。
玛利亚在融化。
她撑着桌子想要起身,手指正好插入陶瓷融化的黏液里,怪异而冰冷的触感只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秒,她的意识便开始模糊。
她疲惫地闭上双眼,想要缓解眩晕,可雪花般的噪点持之以恒地漂浮在她的视线中。她骤然失去平衡——地板崩塌了。
玛利亚坠落在自己的记忆中,德卢卡庄园的大火烧穿了时间,夜晚与白昼交替,混乱的景象又将她带回了那个夜晚。她站在庭院中看着火焰的光辉像海水一样淹没天空,然后庄园变成了尤尼的沙滩,海水被同化为火焰的怒涛,一面她再次失去了完整,被尤尼的死亡吞噬。
她被拉进尤尼身体里,这是与厉火截然不同的痛苦,它只一心摄取死者的性命,既不畏缩也不迟疑。
狂闪似乎也对当下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这条运行失败的程序正在疯狂循环报错——场景在德卢卡、温特米尔和尤尼间不停地闪烁,空间的主权被来回争夺。
汹涌的信息流彻底绞碎了她的意识。
她被狂闪呕吐出来。
奈特发出一串尖锐的呜咽,玛利亚茫然地看着凑到她身旁的牧羊犬。
“玛利亚?”沢田纲吉的声音砸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像锤子一样敲得她的鼓膜轰响。
她开口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想起一片苍白的火。
奈特紧张地蹭着她的腿。
“我没有踩到你吧?”母语脱口而出,随即她反应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应该和一条美国长大的边牧讲英语还是意大利语,它会手语吗?
阻断器的嗡鸣压得她头晕目眩,血管在混乱而不断加剧的电流中破裂,温热的血滴到她的手背上,骤然安静的餐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
那个叫伊瑟拉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呼喊道:“菜里有毒!”
一时间餐厅里全是餐具碰撞的声音。
玛利亚被这不合时宜的混乱逗笑了,她没高兴太久,报应立刻来了,血随着她无声的傻笑呛进气管,她狼狈地擦着脸上的血污,出声平息这场诡异的闹剧:“不是食物的问题——只是贫血。”
那些审视和质疑的目光从她身上撤离,她抚摸着奈特的脖子,奥罗拉走到她的身边:“你刚才很吓人。”
“怎么吓人?”
“你突然站起来,面色惨白,然后就要往外走,就像乔纳森一样。”
“谁是乔纳森?”
“查尔斯的孩子。”
“我知道了,乔纳森是你的父亲。”
奥罗拉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她们说话的时间,餐桌上的争执又开始了,仿佛午餐的沉默只是一场幻觉。
玛利亚看着奥罗拉:“我想去草地上晒太阳,你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