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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克里姆希尔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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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门再次开启,二人停下对话看向来人。
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尼古拉斯•温特米尔。”沢田纲吉说道。
“那是谁?”玛利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手上也有戒指,算上那位柯林斯先生,已经有两位纵火嫌疑人了。”
“查尔斯的长子,他有三个孩子,但现在还公开露面的只有这一个。”他简单地回答。
“嗯。”玛利亚刷着手机,似乎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尼古拉斯,找到了,尼古拉斯•温特米尔,美国籍演员,出生于欧洲,参演最新独立电影改编系列电视剧……居然是个电视明星。”
“你在朗读他的谷歌首页吗?”
“不要小看我的情报来源啊。”玛利亚抗议道,“……最近还有他参演的电视剧播放。他是节目剧集‘在丈夫死后我隐忍多年把所有仇人一餐齐聚全部屠杀’的主角之一。”
“题目那么长吗?”
“不是的,这是我概括的内容。”
“他演什么?”
“他演丈夫,齐格弗里德。”
“……那不是开场就死了吗?”
“毕竟是个复仇故事,重头戏还是克里姆希尔德。”
玛利亚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又从桌上捡起一张纸巾:“我去要签名。”
他看着玛利亚的动作:“你是他的粉丝?”
玛利亚笑了笑:“可以是。”
玛利亚虚张声势的时候是个真诚的骗子,三言两语就打入了尼古拉斯的小集会。
她抱着手机,直到上船前还在整理信息:“虽然在座的各位各怀鬼胎,但看起来和狂热纵火犯都没有什么关系。”
“你带了刀吗?”沢田纲吉看着她的箱子问道。
玛利亚摇摇头:“刀太笨重了,带不过来。”
他怀疑地皱起眉头。
“……所以我夹带了枪。”玛利亚说道,越过沢田纲吉,紧跟着尼古拉斯的步伐走上游艇的二层。
玛利亚走上二层时,剧集刚刚播放到齐格弗里德之死。
饰演克里姆希尔德的是个高挑的青年演员,她站在死去的丈夫身旁,眼眶中积蓄着泪水却一滴未落,仇恨伴随着镜头的转移由她紧扣的指节转到坚定的神情。
尼古拉斯埋头喝酒,冰块敲击酒杯,噪声在悲切的音乐中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齐格弗里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礼台之上。
玛利亚在单独的沙发上坐下,随着她的动作,尼古拉斯抬起头来看她。
“……你哥哥呢?”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问道。
“他在下面。”
“你说得好像他死了一样,和棺椁一样躺在地下六尺。”他看着克里姆希尔德,话却只对玛利亚说,“我不是在侮辱你哥哥,这些玩笑对你们这些西西里人来说应该不算冒犯吧。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别指望从我这里挖出消息,他已经很久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尼古拉斯抬起手,指指屏幕:“我猜你大概也不是什么粉丝——看到了吗?他在羞辱我。”
流转的镜头和音乐中,剧情快速推进,克里姆希尔德改嫁匈奴王,她有了孩子,一切好像都被时间掩埋进尘埃里了。
“我不是你的粉丝。”玛利亚说道,“但我确实很喜欢这个故事。”
“我以为你们这些青少年会喜欢更强大的主角,那些女巫、吸血鬼和变异人,齐格弗里德太老派了——我收到了很多评论,观众在社交网络里攻击主角。”他放下酒杯,收敛了浮夸的做派,看向玛利亚,等待她的回答,“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克里姆希尔德是一个愚蠢的人。”
“如果你在问我的想法,我只能说镜子也是有厚度的。”玛利亚说道。
“你和我妹妹说了差不多的话。”他露出了更真诚的微笑,“她过去是个活泼的孩子,和所有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一样思维跳跃又缺乏耐心,我和……乔纳森,我和我的弟弟喜欢看书,我们尽力把她抓进我们的所有活动,收买她读一些她看不下去的书——我们不想让家里唯一的女孩感觉被忽视了。”
他说到兴头上,不在意她的回应了,开始长篇大论:“其实我也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她蠢——她虽然死了一个丈夫,但她成了另一个国家的王后,她还是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当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去过她该死的幸福的生活。她为什么不去过她该死的幸福生活呢?
她有了权力,她有了新的家人,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蠢得就像那个为了埋葬哥哥的尸体而自缢的安提戈涅一样。她不够自私,不够苟且,她应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过完这平静的一生。
但她曾经的恋人是齐格弗里德。
一个骗子,一个真正的屠龙勇者。古往今来,他的名字刻在英雄史的第一页,并列的都是阿喀琉斯、赫拉克勒斯这样的神人。
对她来说,所谓属于她的平静的人生早就失去了。她对价值的追求早在她丈夫死掉的那一刻就已经终结了。
她背负着自己的错误,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成了行尸走肉。这种愧疚永永远远地折磨着她。如果她不能化解这种仇恨,那么她的生命就毫无价值。
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流血是终结这痛苦的唯一途径。
也许最后她真的疯了,她的仇恨太悲切了,以至于看起来正义凛然。”
玛利亚静静地看着他,见他不打算继续说话了,才再次开口:“我听过你父亲的故事,他是个厉害的人。”
尼古拉斯的表情冷淡下来:“他年轻的时候确实算个英雄人物。但是英雄也是会老的,衰老的英雄反而比从来都是懦夫的人更可怕。”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抗衰老带来的恐惧的。他们领略过最坚毅的精神和最强壮的体魄,太多时间过去,病痛把他们折磨得精疲力竭,这样的落差足以在钢铁上凿出一道裂纹。”尼古拉斯放下酒杯,看向她,“你那么年轻,为什么要蹚这潭浑水?”
“你那么厌恶你的父亲,又为什么要回来?”玛利亚平静地回答道。
尼古拉斯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们运气不好。”
说完,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甲板。
伊芙琳在这时走了上来,折好裙摆,在玛利亚的对面坐下。
“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她说道,“但演员总是很麻烦的职业,玛格丽塔应该不会在网络上透露见到我们的事情吧。”
玛利亚低下头,目光扫过她的手掌:“当然不会了。”
“我劝说了很久才让他同意回来。”伊芙琳说道,“他一直不肯见他的父亲,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我们的感情能得到他家人的祝福。”
“他和温特米尔先生的关系似乎不好。”
“……是啊。”伊芙琳说道,“真是令人费解。”
船靠岸了。
玛利亚快步越过沢田纲吉几个身位,站在小径上转身回望他:“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您有什么新发现?”沢田纲吉微笑着说道。
“你觉得那个查尔斯想杀你吗?”
“……不。”
“理由是什么?”她追问道。
“过去几十年里同类飞行器的丑闻不少,但温特米尔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社会声誉,他的公关队伍能力不差。尼古拉斯与父亲关系不好是公开的事实。父子反目不是好名声,查尔斯既然把这件事散布得人尽皆知,那未尝不是他保护儿子的方式。以他对子女的重视,我不认为他有鱼死网破的必要和决心。”
玛利亚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困惑:“所以他还是关心着他的孩子?”
“我不知道。”沢田纲吉摇摇头,“我所说的内容也只是线索的拼凑。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它状似一座温馨的房子,但有的时候从里面看,也许又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看来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答案了……我不擅长这种谜题。”玛利亚说着,脚步沉重起来。
沢田纲吉安慰道:“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凑成的家庭也截然不同,可人一生又能获得多少家人,不过是各自以己度人,用有限的经验生搬硬套。这不是你的人生,也不是你的错误,深究了也不会有结果的,不要对自己苛责。”
他的话语和一阵砂石般的疾跑声重叠在一起,一条黑白相间的边牧跃入他们的视线。
他扫了一眼边牧过来的方向:“总之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温特米尔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
“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玛利亚的目光完全被跳跃的边牧吸引了,她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温特米尔内部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从他带上岛的同伴看,他真的对父亲事业背后的助力一无所知。”
“你发现她的身份了?”沢田纲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我可是安娜教出来的学生——她的手上有明显的枪茧。”她叹了口气,“我以为圣会会雇用一些更专业的杀手。”
“她的任务不一定是谋杀。”沢田纲吉说道,“孤岛这样的环境就算是职业杀手也不容易脱身。温特米尔计划卖岛,他们真的想动手完全可以等他回到陆地上,圣会最看重保密性,被捕的那个圣徒已经吐露了很多信息,两两结队决定了温特米尔知道的消息必然与前者高度重合,谋杀他刺激其他温特米尔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你认为她有别的任务?”玛利亚说道,“那不是侧面说明温特米尔不知道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你早就知道,还上岛做什么?”
沢田纲吉忽然停下脚步,那只边牧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
“它喜欢你呢。”他看着大狗把嘴里的球吐到玛利亚的面前。
“你好。”玛利亚蹲下身,挠挠边牧的脑袋。
一个年轻的女孩追着边牧来到了草地的边缘——她有一双翡翠一样的眼睛。
她走到玛利亚的面前,向她伸出手。
“你想要什么?”玛利亚好奇地看着她。
她在嘴唇前比了一个静默的手势,指指地上的球。
边牧摇晃着尾巴,绕着她们转了一圈。
“你不能说话?”玛利亚用手语问道。
“你会手语?”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玛利亚回应。
“你的裙子很漂亮。”她无声地命令道,“我要你把那个球捡起来递给我。”
玛利亚没有动。
“你耳朵后面戴的机器是什么?你是聋子吗?”奥罗拉继续追问。
“你真没有礼貌。”玛利亚停止了比手语,直接开口说道。
奥罗拉抬高下巴,露出一个依旧傲慢但略带真诚的笑容:“我不讨厌你。”
“你的狗比你可爱。”玛利亚说道,又摸了摸围过来摇尾巴的大狗。
奥罗拉拍拍手,试图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你不是尼古拉斯的客人吧?”她皱着眉头比划。
玛利亚瞥了她一眼,还是回答道:“我们来拜访查尔斯•温特米尔。”
奥罗拉的笑容扩大了。
“你不喜欢尼古拉斯?”
“他是混蛋,你要远离他。”奥罗拉收敛了笑容,严肃地比划到,“你明白了吗?”
玛利亚捡起网球,抛到奥罗拉的手中:“好吧,谢谢你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