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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答非所问 飞行器博物 ...

  •   船来了。
      詹姆斯开始庆幸自己喝了酒,酒精带来的困意压过了晕船带来的恶心。海浪的颠簸不是他这个年迈的老头可以经受的折磨。
      女孩们和尼古拉斯去了游艇上层,克林顿在舱室里坐了一会儿,也很快失去耐心去了二层,最终只剩下那个棕色头发的青年和他留在一起。
      他转动着戒指,平静地看着海浪。
      海浪一片漆黑,即便是在夏日,它们也像金属一样冰冷深重。
      这景色并不美丽,也难怪那些年轻人熬不下去,聚到了二层去看电视。
      他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撑过了大半的旅程,终于看见了岛屿的轮廓,针叶林错落不齐地重叠在一起,洁白的庄园矗立在岛屿中央,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上站着一道人影。
      庄园是岛屿的核心,但温特米尔的荣誉却不止于此。
      查尔斯•温特米尔早年靠小型民用飞机起家,它在八十年代扩张成真正的庞然大物,衰落也从此开始,查尔斯预感到了旧时代的灭亡,在泡沫浪潮的席卷下他踩着狼藉的沙滩收集时代的尸体——那些被淘汰的机械、工具、飞机。
      岛上有一间巨大的仓库,这些新时代的古董被安静地摆放在这里,赋予了这座建筑近乎博物馆的含义。它们大都保持了刚出厂的崭新状态,从未履行过一日自己的使命,大大小小的飞行器分门别类,构成了历史微缩而直观的现实投影。
      飞行器博物馆的顶层被做成了直升机的停机坪,早年间查尔斯还没有卖掉公司,黑泽尔还能走路,乔纳森也没有死,远道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直升机频繁地起落,驾驶者经常是随机的一个温特米尔。
      但如今它只是静止地停息在那里,和仓库里休眠的观赏品没有任何区别。
      仓库栖息在岛屿西南的悬崖上,悬崖依偎着漆黑的大海,风与天空在海浪的呼啸中汇集,正是这种模糊而隐晦的危险加剧了博物馆的神圣性——从码头上岸,踏上庄园的草地,再次探身钻入漆黑幽深的松针林,鹅卵石和碎岩铺就了一条并不蜿蜒笔直向上的道路,在悬崖的尽头,温特米尔的黄金时代巍然而立,即便是从此开始再往后推四十年,这座先锋派建筑的美学价值也依旧称得上登峰造极。悬崖天然挺拔的地势赋予它直刺云霄的气势,完全以装饰为目的预设的尖顶和银色轮廓更使它同教堂的设计不谋而合——只是为了崇高,为了追求一种和幻想同步的接近永恒的东西。

      “终于结束了。”尼古拉斯烦躁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在他昏睡的时间里,他至少听到尼古拉斯扑到护栏边吐了两次。
      “各位客人,请先到我这里签到,我需要确保每个人都已经安全上岛。”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站在岸边,推高眼镜,向他们挥手。
      詹姆斯第一个下船,他走到男子的身边,垫着写字板在他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姓名,一边写一边问道:“您是这座庄园的管理员?我以为岛上的员工都已经离开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伊瑟拉•卡拉克。”管理员说道,面无表情地接过签好字的纸和笔递给第二个过来的玛格丽塔,“确实,我是唯一一个留在这里的员工,不管怎么样这座庄园还是需要有人运行,但请放心,岛上有水有电,现代设施一应俱全。我为各位准备了丰盛的午餐,请相信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也能让大家宾至如归。”
      尼古拉斯提着行李冲下船,目不斜视地奔向庄园。
      “多么健康的一双腿。”詹姆斯感慨道,替尼古拉斯补上姓名。
      时近中午,阳光大了许多,但岛上有持续不断的海风,也并不觉得灼热,他一路穿过云杉冷松间的小路,踩上庄园的草地,那种漂浮在海面的虚软感终于被陆地的稳定冲刷掉了。
      奥罗拉引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穿过草地,她抬高手臂,扔出手里的网球,那条大狗便如利箭一般从原地射出,眨眼时间越过他的身旁,一个回身在网球的坠落点前正正好刹住脚步,叼起那枚网球,朝主人的身边跑。
      奥罗拉从边牧的嘴里接过球,跪倒在草地上,抱着它的脖子,摸摸它的背脊,无声地笑起来。
      詹姆斯已经足够衰老了,加深这一事实的又一有力论据就是他看着奥罗拉会想起曾经的友人,那些本来已经遗忘的记忆在某个时刻突然翻涌,像海浪一样把现实吞噬了,它们被时间镀了一层金色的像水渍一样的滤镜。他老到了某个极限,可以从记忆中随便拉出两个不相干的人然后开始对比,如果查理现在站在他的身旁,听他说起这样的话一定会出声嘲讽——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但詹姆斯会斩钉截铁地说,年轻的查尔斯也是这样抱着猎犬在草地上打滚,他的狗是一条毛发金黄的巡回犬,它的毛肯定没有他记忆中的亮,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它已经像生锈的黄铜一样与翠绿的草地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被重塑过成百上千遍熔岩般斑驳锐利的色彩。

      这回忆没有打足他的精神,只是令他的背更驼了一点,他走进大厅,黑泽尔坐在轮椅上,她的头发像修女一样盘成一个又紧又圆的发髻,堆在脑后。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冰冷的神情化解了——她不笑的时候同查尔斯的母亲一模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后门的台阶上走下来,愤怒地把她的孩子和狗从泥浆里提出来。
      她的眉头展开了,那一丝萦绕在她眉宇间的苦意舒展了。
      “辛苦你了,孩子。”詹姆斯走到黑泽尔的面前,俯身抱了抱她。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黑泽尔轻声说道,“……这旅途太漫长了。”
      “这段路对我这个老头子确定不太友好——但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詹姆斯说道,“我会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我看了你的信,你一直说他需要帮助,但你不把这些年背后的事情告诉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个侦探。”黑泽尔紧张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是的,我是个侦探,不是什么耶稣、上帝,或者会读心术的超级犯罪心理大师……我可能更擅长阅读尸体的语言而不是活人。”
      黑泽尔叹了口气,将要开口——尼古拉斯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突然从走廊上出现的,就好像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现时刻,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金发凌乱地向后梳成一个背头。
      “我亲爱的妹妹。”他说着,把一束玫瑰放到她的膝盖上,“我找了你很久,原来你在这里。”
      “……我只是从我的房间到门厅,它在一楼,三年没有变过位置。”黑泽尔抱起玫瑰,神情变得平静。
      “这个家总是在变,我总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小时候玩捉迷藏你总是赢到最后的那一个。”尼古拉斯搂住詹姆斯的肩膀,“先生,我带你去客房,就在西边——我们客人住西边。”
      尼古拉斯领着他走,这座房子与他记忆里的相貌相比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翻修过的痕迹,楼梯上装有特别辅助轮椅上下的轨道。
      尼古拉斯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带着一个银色的扁平酒壶,这种东西即便是从詹姆斯的眼光来看也实在是太诡异,太老派了。尼古拉斯的话是疯言疯语的叠加,他从荷马讲到海明威,像是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大萧条里走出来的肺病患者一样,不时为自己的发言增加叹息、咳嗽和哈哈大笑。
      混乱的来源不只是他,等他们收拾好行李,走到餐厅,一起坐到椅子上,黑泽尔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的位置挨着尼古拉斯。她听到他们落座的声音几乎要像受惊的松鼠一样跳起来——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残疾了。
      克林顿也等在那里了,他盯着餐品,像是等待分发圣餐的信徒一样沉默地凝视着餐盘,他的脸在反光的釉面上留下冰冷的倒影,几乎比他身前的那枚骨瓷还要苍白。
      詹姆斯走近了,在他身旁,同时也是尼古拉斯对面坐下——
      “我的女儿也几乎要与她一样大了。”克林顿耳语般的声音响起。
      他的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但目光却鲜明地落在奥罗拉的身上。
      玛格丽塔的座位和奥罗拉挨在一起,这是餐厅里最安静的角落,她们只是用手语交谈,那条黑白相间的大狗趴在女孩们的椅子后面,吐着舌头喘气,绿色的网球就放在它的两只前爪间。
      伊瑟拉以一种井然有序的速度为每个人端上了午餐——这只是一顿午餐,牛肉和若干装点、若干配菜,而不是一顿包含了前菜、甜点的午宴,尽管如此詹姆斯还是尽力不去想伊瑟拉是怎么做到的,为九个人——算上因身体不适还在休息而不下楼吃饭的查尔斯,十个人准备午餐,他会把它归结为一种家政的天赋和对时间的精准把控而不是超能力,到这里他的所思所想已经开始偏题,他斩钉截铁地劝告自己这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这位管理员同样是用餐者的一员,他的座位对面是另一位德卢卡——安东尼的位置挨着他的妹妹。
      姗姗来迟的伊芙琳坐在末席。
      随着刀、叉子和陶瓷的碰撞声响起,所有人都开始安静地用餐,没有人想说话,每个人都忍受了半天的航行,没有人声称自己并不饥饿然后缺席整顿午餐,即便是在餐厅吃了不少东西的尼古拉斯也没有空闲发出噪音——他已经在船上把胃里的食物吐光了。
      然后德卢卡中的那个女孩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的瞳孔在金色的虹膜上扩散,几乎像某种诡异的征兆一样,她的嘴唇开始泛白,然后她松开椅背盲目地向外走去,她的哥哥反应过来,接住了她突然倒下的身体。
      管理员猛地起身,大喝道:“菜里有毒!”
      所有人用餐的动作都停滞下来。
      然后玛格丽塔扶着安东尼的胳膊站了起来,她的左手捂着鼻子,鲜血从她的指缝滑向手腕。
      “不是食物的问题,”她一边处理鼻血一边解释道,“……只是贫血。”

      众人虚惊一场,尼古拉斯放下刀叉,说道:“我去给父亲送餐。”
      尼古拉斯走了,黑泽尔的脸色却变得更难看了,她回避着他的目光,终于叹息着说道:“詹姆斯叔叔,忘了我说的那些事吧。”
      克林顿仿佛对餐桌上发生的一切闻所未闻,只是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持续进餐。
      话最多的是那位管理员,他在与伊芙琳互相介绍后,突然表现得对德卢卡兄妹格外感兴趣,不断试图用各种内容发起对话,但对方兴致缺缺,多次答非所问敷衍了过去——主要是安东尼,玛格丽塔在和奥罗拉玩狗。
      半个小时过去,所有人结束午餐,尼古拉斯带着他标志性的假笑回来了,他走到安东尼的身旁,与他低声交谈。
      玛格丽塔和奥罗拉率先离席,二人离开大厅,带着狗跑到了草地上。
      众人陆续散去。
      下午一点,安东尼提着一只箱子回到大厅。
      克林顿见状,向东侧的书房走去。
      休息室只剩下他和安东尼两人。
      当安东尼注视着克林顿与他剩下的棋局时,詹姆斯询问道:“您会下棋吗?”
      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妹妹各有各的奇怪。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风衣里拿出一台游戏机,点开了《世界游戏大全51》。
      他们在大厅里切磋了整整四十分钟电子跳棋、将棋、五子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答非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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