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今天也要好好做人》海照

22、Rabboni！ “不是我，

　　玛利亚拔出武器，抱着双头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
　　沢田纲吉的课堂复盘开了，他贴心地切了小屏幕，将实战录像投影在雪白的地板上，确保她躺着也在听讲。
　　他切换着屏幕上的录像，播放暂停，开始逐帧讲解：“总体上讲，玛利亚做得非常好。接敌响应迅速，这是优点之一。没有硬拼蛮力，利用火焰拉开距离又是一个很巧妙的思路——整体逻辑不需要大改。从侧面进攻是标准的解题方式，但近身的速度太慢了，这个地方必须改正。以及最后反攻的时候，背刺这个动作需要的时间太长了，结果就是从攻击变成破绽，再次滑向纯粹的力量对抗，我猜你想要一击制胜？这样不行，这是完全没有胜算的做法，连赌博都算不上。双头剑不是便于发力的武器，你动作灵活，速度快，体型小，更应该发挥优势，多积累伤口，稳健心态。实战并非速战速决才是唯一的正解，在战斗中事态变化，双方交换攻守是常有之事，以弱胜强，以少胜多靠的不只是运气，你至少应该知道怎么抓住机会，并且在它降临之前坚持下来。”
　　玛利亚终于从脱力中缓过劲，握着刀从地上爬起来：“好厉害。”
　　屏幕随着她的动作同步滑行到墙壁上，始终稳稳地维持在她的视线中。
　　“什么？”
　　“你讲得很明白，都很有道理。”玛利亚活动着肩膀，借着拉伸的动作回头看向沢田纲吉，“我在夸你很厉害。”
　　他愣住了，半晌才轻声说道：“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居然走过了那么远的路……不过玛利亚也很厉害。虽然早就听安娜小姐说起过，但实战下来还是大吃一惊，玛利亚果然是非常有天赋的选手。”
　　“我也这么觉得。”玛利亚笑弯了眼睛，疯狂点头。
　　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沢田纲吉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退至角落：“差不多时间了。”
　　“什么？”
　　一道银色的影子如急雨般划过地面，她下意识地举剑抵抗，又想起沢田纲吉的提示，迅速下腰，压低高度，用右刃一挑，撑起一个梯形的缺口，从闯入者的剑下逃走。
　　退后两步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相貌，瓦里安的雨守正神情狠戾，似笑非笑地追来第二剑。
　　他的袖剑窄而长，进攻频繁，和先前训练时沢田纲吉放水放出一片海的缓慢攻势截然不同。
　　她短暂地抵抗了几剑便无力回击，陷入了一味躲闪的节奏。
　　“你就是沢田纲吉新收的弟子吧。”斯库瓦罗抓住她后退的节奏，顺着双头剑的倾斜滑向她的脖子，“将军。”
　　刀刃停在距她皮肤半寸的距离。
　　“太飘！太慢！一眼就让对手看出破绽！你的剑就这点水平吗？”斯库瓦罗点评道。
　　玛利亚看向纲吉，他笑了笑，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上下一拧，叮的一声脆响犹如翠玉落地，双头剑被卸作双刀。
　　不等斯库瓦罗开口说话，玛利亚挥刀便向他的身侧砍去。
　　“有意思，这么打才痛快。”
　　双刀更短也更灵活，斯库瓦罗的袖剑在近身时因长度限制客观上有所拘束。
　　她并不追求一击必杀，只像游鱼一样黏在斯库瓦罗的身侧一边躲闪一边进攻，一时之间二人打出了难舍难分的气势。
　　玛利亚终归经验不足，被斯库瓦罗抓住机会正面对锋，几次下来节奏便因疲惫开始散乱。
　　冰冷的袖剑擦过她的脸颊指向她的咽喉。
　　“你输了。”斯库瓦罗毫不意外地宣布了第二次对决的结果。
　　玛利亚无话可说，沉默地把剑拼了回去。
　　沢田纲吉走到她的身旁，一言不发地递上冰袋和水。
　　“我输了。”她回避着沢田纲吉的注视，接过东西低着头小声说道。
　　斯库瓦罗的声音响起：“你的武器很有趣。”
　　玛利亚困惑地抬头看向他。
　　“但你明显更擅长双刀而不是双头剑，打法思路没有明显区别，既然你选择了变形武器就应该打出两套截然不同的风格，不然你选它的意义在哪里，没有迷惑到敌人纯粹给自己添堵吗？等练出两套不同的招式再把它们融会贯通，穿插成一套，这样才能出其不意，变化无穷。”
　　玛利亚随着斯库瓦罗的发言睁大了眼睛，目光闪闪地盯着他。
　　“你的弟子，我不跟你抢。”他对沢田纲吉说道，又看向玛利亚，“你有天赋，没事来瓦里安逛逛吧。”
　　“是！”玛利亚忙不迭地点头。

　　斯库瓦罗走了，玛利亚抱着加上了剑帝号码的手机像开花了一样坐在玻璃前看着鲜艳的植物景观冒泡泡。
　　“开心了吧。”沢田纲吉在她身旁坐下。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和安娜不相上下。”玛利亚毫不吝啬赞美，笑眯眯地给他比大拇指。
　　“今天的教学内容大体上就是这样了，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复盘的录像我也存下来了，你可以回去慢慢看。”他总结道。
　　玛利亚盘腿坐在地板上，手臂架在玻璃前的扶手上，像舒展的海蛞蝓一样用十分不标准的动作拉伸背部肌肉。
　　“如果我尽了全力却还是打不过对方应该怎么办？或者像刚才一样，卡在某个阶段。”玛利亚问道。
　　他想了想，回答道：“那你就直接投降吧，保命要紧。能打败你的人肯定不是弱者，既然是压倒性的胜利，那只能生死由他了，这种人基本上武德都还可以，你求求情，对方要是惜才，说不定你就活了。”
　　“那他非要杀我怎么办？”玛利亚开始放空大脑。
　　沢田纲吉干脆地回答：“那你再努努力，直接开火炸他，然后待在原地不要跑，等我来捞你。”
　　“我们真的要这么没骨气吗？”玛利亚从手臂里抬起头。
　　“不是我，是你。首领是不能逃跑的，但你不是首领，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就逃跑吧，逃跑也没关系，失败也没关系，生活不是战场，偶尔当一下逃兵也不是可耻的事——玛利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一定能把握所有分寸，我相信你。”他微笑着说道。
　　她想反驳自己不是个小孩了，但这样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玛利亚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沢田纲吉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即便他还是像过去一样陪她插科打诨，但他身上的某些部分一直在改变，她看着他的背影从眺望到追逐，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有没有缩短，但那道背影却是在她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楚。
　　想成为人。
　　哦，玛利亚，你要完蛋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这样说。
　　玛利亚想成为沢田纲吉这样的人。
　　她的鼻腔突然泛起一阵酸痛，不明由来的喜悦在她的胸口积聚，她抱着膝盖笑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她说不清是什么催动她同时微笑和流泪，语言失灵了，她只能把它比作安娜的训诫，皮耶特罗临死前的拥抱，尤尼带她骑马的梦想，黄泉中母亲的一声声呼唤，甚至是鱼缸。
　　世界终于揭开了它的帷幕，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她瞎了眼，什么也没有看见，它敲锣打鼓，说着玛利亚，我从来不骗你，你是自由的，被抛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你的选择，但活下来是你的选择。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命运，所有痛苦都只能怪你自己——你问我是不是幸灾乐祸，不，我只是在恭喜你诞生为人。
　　她感到尴尬，想要止住眼泪，却只是迎来越发惨痛的啜泣。
　　好在沢田纲吉没有嘲笑她，只是平静地递纸巾。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磕磕巴巴地问道：“你说人为什么会自杀？”
　　“你想自杀？”沢田纲吉震惊地问道。
　　“不是我——我在狂闪里遇到了。”
　　他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开始认真地思考：“对生活失去希望了吧，或者是亡命之徒，即便不主动自裁，也会死于他人之手。”
　　她想它们听起来都和那场狂闪不一样。
　　“如果是你呢？你会因为什么理由而自杀？”她换了一个问法。
　　沢田纲吉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玛利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苍白的印痕，她说不出话，但是泪水已经给出了一切回答。
　　她想说没关系，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但开玩笑——这样的话她自己都不信。面对枪击，她可以挡下子弹，面对刀剑，她可以推开锋刃，那一个决心要步入死亡的人呢？除了像被遗弃的流浪狗一样扒拉着门缝呜咽，她还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死，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样的悲痛升华为了一种对生活本身的怨恨，甚至是对沢田纲吉的怨恨——为什么非得是他呢？她恨不能以身代之，又恨狂闪让她预知未来，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就会是完美的一天，她会在无知中开开心心地睡去，毫无痛苦地迎接下一天，她就在这无知无觉中幸福下去了，然后只承受一次生活的迎头痛击。多不公平啊，她刚刚开始热爱生活，他却准备好告别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她笑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狂闪是什么感觉？”他也挂起了温和的笑容——和她不一样，他的微笑中是无奈和坦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好像对她抛出的信息毫不诧异。
　　“很痛苦，很可怕。”玛利亚回答道，“还有吗？”
　　“死亡是什么样的？”
　　“死亡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没有痛苦——你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不能思考，时间消失了。所以死亡不痛苦，但是等待它降临很可怕。”
　　“……所以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没有地狱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痛苦是专属于活人的。
　　“是呀，要是有才好了。”玛利亚拍了拍沢田纲吉，“把阻断器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