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古画3 ...
-
难道这画作之中只封印了这片刻的画面吗?
丝竹声里,舞姬广袖翩跹,跳起那只重复的舞。
江止衡时而贴近明璃耳畔低语,时而为她布菜添羹。
平差死死盯着,发现江止衡的每个举动皆流畅自然,毫无牵线木偶般的滞涩。仿佛真的是出于本心一样。
江止衡拿起酒壶,为明璃斟上一杯酒,明璃含笑,用纤纤玉手轻轻接过。
年轻公子再一次拿着酒杯,迈步走近,江止衡再一次起身,粗暴地打翻了酒杯。
酒杯坠落的瞬间,眩晕感再度传来。
透光的屏风之上,第三次现出两道身影,一切重新开始。
第四次,仍旧没有发现。
第五次,平差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向江止衡和明璃,反而将视线锁定在了那个敬酒的年轻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在杯中斟满了酒,撑着案桌起身,抬脚迈步,向着江止衡和明璃……
不!准确地说,是向着明璃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男子脚步虚浮,连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贪婪的目光附着在明璃身上。
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人竟然在宴会上喝成这副丑态百出的样子?
江止衡再次起身,利落地抬手,挥袖。
酒杯在男子手中摇晃了一下,洒出些许酒液,却未被击落。
“对,是我干的。”平差刚刚起疑,就听到埃舍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疯了吗?!我在这里掐着一万个小心,就是怕妖怪注意到!”
“难不成要看他们无休止地重复?”
听着埃舍尔满不在乎的语气,平差怒火中烧,低吼一声,“闭嘴!”
缠绕在埃舍尔身上的锁链霎那间收得更紧,将埃舍尔勒得彻底动弹不得。
埃舍尔似乎辩解了什么,但未及声音入耳,平差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整座富丽堂皇的宴会厅,不,是整个空间,都开始毫无征兆地后撤。
眼前的屏风铺面而来,似乎马上就要打在自己身上!
平差下意识伸手格挡,手臂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片虚影。
紧接着,实木桌案、盛装人影、雕梁画栋……世间万物都化作了没有实体的流线,呼啸着从他身前身侧穿行而过。
最后是那扇敞开的大门,门框自平差身侧退走的那一刻,门外的阳光毫无过度地倾泻而下。
刺眼的太阳在天空拉出一道灼热的金线,急速坠向西方。
暮色如血,浸染天际,又在瞬息之间被更深的墨蓝色覆盖。
最后,一轮惨白的圆月强行将黑夜定格。
万籁俱静。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突兀地炸响,打破了沉寂。
嘈杂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几个仆役模样的人惊慌失措地奔跑而来。
他们冲向平差,竟然直接穿了过去,向平差身后跑去。
平差愣了一秒,顺着他们的动作僵硬转身。
他们,看不到自己?
画中人,都看不到自己?
“噗通!!!”
又是一声,比前一声更响。
平差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荷花池上的一池月光碎成了银鳞。荷花茎叶被搅乱,残损的花瓣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池中央,身着白衣的江止衡,半身衣服浸湿,站在翻涌的水波中心,从水中拽起了什么。
看衣服轮廓,似乎是那个敬酒的年轻男子。
池水哗啦作响,江止衡将那软绵绵的躯体拖上岸,岸上早已围拢了一小群人。
人群中发出一片低沉的惊呼,随即化作窸窣的议论。
“天哪!王大人的公子!他……他他他这是……死了……?”
死了?
“快!快去找王大人!”
王大人?
“这可是王大人的独子啊……这……好端端的怎么会……!“
独子?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摇头。
一道淡黄色的身影,从荷花池中央的亭台上,沿着曲折的桥廊,飞快地跑了下来。
是明璃。
她在人群边缘骤然停住脚步,不再向前。抿着嘴唇,微微喘着气,探头望向人群中央。
江止衡站直了身体,他身形修长,比周围大部分人都要高,平差透过一群乌压压的脑袋,看到他的脸缓缓转向明璃。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宽慰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安抚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那就是一个单纯的“笑”,一个“笑”的动作,肌肉牵动形成的弧度,精准却空洞。
他抬手分开人群,缓步走到明璃面前。
“吓到了?”他的声音盖过了旁人的议论纷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江止衡没有等待明璃的回答,他伸出手,将微微发抖的她揽入怀中。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转身,背离人群,背离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背离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慢慢离开了。
江止衡的湿衣服还在滴水,随着他的行动留下一条水痕,反射出月亮清冷皎洁的光。
如此……草率的结尾?
不对!不可能!
江止衡作为捉妖师,面对普通人的非正常死亡,竟是这种反应?
就算他早已受了妖怪蛊惑,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不该在庆功宴现场这样轻飘飘地离开啊!
平差赶忙向着荷花池旁跑过去,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径直穿过了尚未散去的人群,来到最中央。
中间躺着的,正是宴会上向明璃敬酒的年轻男子,面目惨白,已经没了呼吸。
平差蹲下,伸手试探着触摸,这一次,手没有直接穿过,而是碰到了衣服表面。
竟然摸到了。
平差动用神识,细细检查他身上是否有残存的妖气。
没有,没有一点儿妖气。
反倒是酒气浓郁,令人反胃。
是在画卷中感应不到,还是那妖怪确实没有动他?
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失足?溺毙?意外死亡?
所以江止衡身为捉妖师,却什么都没做?
平差满心疑惑地缩回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节湿漉漉的衣摆。
白色的,滴着水的衣摆……?
他顺着衣服抬头向上,目光,猛地撞上了江止衡月光下紧绷的侧脸。
江止衡根本没走!
明璃也没走!
隔着人群,明璃在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止衡。而江止衡头都没抬,皱紧眉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地上那摊已经没了生气的年轻男子脸上。
他在纠结。
吗?
眼前的景象转瞬即逝。
再看去,白色与淡黄色的身影,正在夜色中远去,仿佛从未停留。
再看,是江止衡审慎冰冷的侧脸,是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再看,却是他相拥明璃离开的背影。
戒备而沉默。
信任而亲密。
怀疑。
保护。
两幅截然相反的画面交替在平差眼前闪烁,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近乎重叠在一起。
究竟哪一个是真的?
江止衡到底是怎么做的?
“呼——!”
凄厉的破空之声自他头顶袭来!
平差凭着直觉,在最后关头拧身闪避,只见一截淡黄色蛇尾自擦着他的鼻尖劈下,砸在地面上。
“轰!!!”
石砖地面彻底碎裂,几块碎片落入荷花池中,刚刚平静的水面又升起波澜。
烟尘稍散,平差单手撑地,急促喘息,抬头望去。
月光下,一截粗壮无比、覆盖着淡黄色细密鳞片的蛇尾,正缓缓自碎裂的地坑中抬起。
而蛇尾的主人,正是明璃!
“是你杀了那人?!”平差质问道。
“是又如何?”明璃不屑一顾。
身为捉妖师的江止衡三两步走上前来,身形微侧,隐隐将明璃护在后方。
看着他这副充满保护欲的姿态,平差心头一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江前辈,蛇妖已亲口承认害人!您身为捉妖师,岂能……”
“闭嘴!他才不会站在你们那边!”明璃大声打断,情绪异常激动。
蛇尾已经再度甩来,这次角度更刁钻,裹挟着强劲无比的妖风,直取平差腰腹。
饶是平差迅速反应,向后翻身,试图闪躲,左胳膊还是被蛇尾带起的妖风刮到,几乎是擦去了一片肉,鲜红的血液瞬间布满整个小臂。
“轰”的一声,蛇尾斜扫过地面,将砖石几乎抹平了一层。
胳膊钻心得疼,平差捂着胳膊,落到地面上,踉跄几步,完全找不到站脚的地方。
“江——!”
“闭嘴!”明璃厉声打断了平差。
话音未落,蛇尾已经抵达眼前,比前两次更快!
巨大的蛇尾遮蔽了月光,以山崩之势当头压来。
平差眼中闪出一丝厉色,咬牙将灵力连同手臂涌出的鲜血一起逼入符中。
符咒泛起灵光,鲜血附在它周围,筑成了一个屏障。
蛇尾悍然拍落!
“咔——嚓——!”
屏障只支撑了半息便轰然破损。
恐怖的冲击力如重锤砸在胸口,平差喉头一甜,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身体向左后方飞出,重重砸在假山石上。
眼前发黑,耳鸣如雷。
平差本想撑起身子,却右臂颤抖,左臂彻底废软,动弹不得。
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灵力的枯竭与□□的极限。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被封印的妖怪会这么厉害?
明明在画布上有用精血布下了的阵法啊!
模糊的视野中,那截淡黄巨尾再次高扬,带着终结一切的力道,凌厉地劈下!
躲不掉了!
如果在画中死掉的话,他大概会……魂飞魄散……?
就在这念头闪现的刹那,一个黑色的身影赫然闪现,挡在了平差面前。
差点忘了这只死蝙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