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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光 ...

  •   槐树下的旧时光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赵大爷被女儿扶着站在树荫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的包浆,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直到穿蓝布衫的林阿婆被人搀着走过来,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竹编篮,篮子里是用纱布裹着的糖糕,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时,赵大爷浑浊的眼睛忽然颤了颤。

      “老……老赵?”林阿婆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又怕惊着他。赵大爷没应声,只是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竹篮,喉结动了动,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女儿刚要解释“我爸他记不太清人了”,就见赵大爷突然抬起手,指尖悬在竹篮上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桂花……糖糕?要放核桃碎,你总忘。”

      林阿婆的眼泪“唰”地落下来。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还不到二十,赵大爷在巷口摆修鞋摊,林阿婆在隔壁卖糖糕,每天收摊时,她总会藏一块放了核桃碎的桂花糖糕,塞到他满是鞋油的手里,说“补补力气”。有次她忘了放核桃,他还闹了半天脾气,说“没核桃的糖糕,跟没放糖似的”。

      “没忘,没忘。”林阿婆忙掀开纱布,露出深褐色的糖糕,上面果然嵌着碎碎的核桃,“我给你留了两块,放了双倍核桃。”她挑了块递过去,赵大爷的手居然不抖了,稳稳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甜香混着核桃的油香在嘴里散开,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还是你做的好吃,比巷尾张婶的强。”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张婶是当年和林阿婆抢着卖糖糕的邻居,早二十年前就走了。林阿婆抹了把眼泪,拉过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有当年修鞋时被锥子扎的疤。“你还记得不?有回下大雨,你把修鞋摊的油布给我遮糖糕,自己淋得像落汤鸡,回家发了三天烧。”

      赵大爷嚼着糖糕,眼神亮了些,仿佛又看见雨幕里,自己抱着油布往糖糕摊跑,林阿婆踮着脚往他头上罩油纸伞,两人挤在小小的摊位下,雨砸在油布上“噼啪”响,她的发梢蹭到他的脸颊,软乎乎的。“你……你还骂我傻,说糖糕淋了雨能晒,我淋了雨要吃药。”他说着,忽然攥紧了林阿婆的手,“后来我就攒钱,买了把大伞,红的,你说好看。”

      那把红伞,林阿婆现在还放在衣柜最底层。那年他用三个月修鞋的钱买的,伞面上印着大朵的牡丹,她高兴得逢人就说“这是老赵给我买的”。后来他去外地当学徒,她就每天撑着那把红伞,在巷口等他回来,等了整整两年。

      “伞还在呢。”林阿婆声音哽咽,“去年晒被子,我还拿出来晾了,颜色没怎么褪。”赵大爷的眼睛越发明亮,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干净了,他环顾着巷口——老槐树还是那么粗,修鞋摊的位置现在摆了个水果摊,糖糕摊变成了快递驿站,可他仿佛能看见年轻的自己,正蹲在修鞋摊前,抬头望着卖糖糕的姑娘,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上,暖得像今天的糖糕。

      他慢慢吃完手里的糖糕,又指了指林阿婆的竹篮:“还有一块……给你留的。”林阿婆笑着点头,把剩下的那块递给他,他却不接,只是推回去:“你吃,你爱吃甜的。”就像五十年前那样,他总把糖糕上最甜的那层糖霜,掰给她吃。

      槐树叶又落了几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大爷的眼神偶尔还是会空茫一下,但只要林阿婆说起“修鞋摊”“红伞”“核桃糖糕”,他就会立刻接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熟稔。女儿站在一旁,悄悄红了眼——原来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记忆,从来没消失,只是需要一把钥匙,一把用糖糕香、旧伞影、老槐树叶做的钥匙,轻轻一拧,就打开了通往旧时光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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