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六章:向迷茫的方向奔去-(1) 死神的坦白 ...
-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隐感觉死神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
“言安。”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什么神,其实,我只是你的‘引路人’而已。”
死神认真说着每一个字,尽量将口中的话语清晰表达。
他继续坦言道:“我生前,是个连自己人生都无法掌握的普通人,这点在死后也从未发生更改。”
“而我的灵魂也是个普通的灵魂,跟世人口中呼风唤雨的神搭不上半点关系。”
“我是游荡在世间的千千万万个‘引路人’之一。”
“是个险些被剥夺所有情感的傀儡,是个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工具,也是个失去做人资格、差点被沦为恶鬼的的鬼魂。”
她眼皮疲惫得上下打颤,完全看不见他的脸,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饱含悲伤与孤独的目光。
“我在一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失去了一切。”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陡然放松。
“但是,我又是失去一切的人中极其幸运的一个。”
“后来的我,逐渐理解了生前从未感悟到的意义。”
“那是使我的情感得以保留至今的意义,是使我彻底改变的意义。”
“或许也是你现在还未完全认识到的意义,是爱的意义。”
他眼中的悲伤荡然无存,唯有孤独尚存一丝气息。
“可能你会觉得我很肤浅吧,天天被挂在嘴边的东西,除了在虚构故事里可以改变一切,在并非童话的现实中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呢?”
“年轻时的我也这样认为:吹得天花乱坠的爱不过是哄小孩的玩具,最多算个美好的意想。”
“世间那么多的残酷,从未有光靠爱就能改变的。”
他轻叹一口气。
“但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爱所蕴含的力量不是直接的改变,而是驱使每一个想要改变的人去改变。”
“就像驱使蝴蝶扇动翅膀的风,它发展到最后的力量,无人能够估量。”
“极致的爱非常少见,但足够极致的爱,完全有能力撼动这个世上所有的事物。”
他停顿了一下,并注意到她的手已经不再颤动。
“记得属于你的三个愿望吧?或许,这三个愿望真的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你应该还不知道它们的来由吧?”
“它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爱意,在你身上汇聚的体现……”
她感到脑海之中安静了许多,发抖的身体也逐渐安定。
电热毯的温度总算上来了,得到温暖的不止是身体,还有一股有心而生的暖意,正跳动着扩散。
宣告迷茫终结的最后一滴眼泪,从略微开合的睫毛间滑落。
他的双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不必感到困惑,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现在是联系在一起的,当你极度迷茫的时候,我是能感受到的。”
“关于你母亲,还有人生意义之类的漂亮道理,我已经说过很多了。”
“你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实践,也在改变之中成长了许多,相信这些努力不会辜负你的内心。
“但是,如果又回过头去拘泥于父亲的死,这就不是向前走的表现了。”
“应该放下的事,就该让它远去,你从未犯过什么错误,别让身不由己的过去困住你。”
“但如果现在,你仍对无法挽回的过去耿耿于怀。”
“那么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其中的一个愿望,有极大的概率来源于爱你的父亲。”
“我说过,极致的爱是非常少见的。”
“而他对你的爱,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纯粹。”
“这就代表,即使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也依旧——”
死神咽了一口气,将心中升腾起的某种情感压了下去。
短暂的语言在她的记忆里复苏。
这是他死去的那天,年幼的她通过电话听到的最后一句:
“我得回家去,”父亲说,“因为我……”
“爱着你啊。”
这四个字,仿佛是父亲借着死神的口,向她传达而来的未尽之语。
他轻轻捧起她放松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我知道你很累了,没事的,暂时忘掉也没关系,安心睡吧。”
困意如同泄洪一般袭来,恍惚之中,她最后记住了死神站在床边的模糊身影。
她沉沉地坠进梦乡,在温暖的幻象中思考了很多。
只是暂时没有得出合适的答案。
她无法知晓,他是以何种表情和语调说完那番话的。
只知道他倾注在这词句中的感情,比平常丰富太多。
“你不必感到愧疚,时间会向你说明一切的。”
这句话回荡在她的耳畔。
她也分不清,这是死神说的,还是梦境中的虚幻说的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熟、很沉、很久。
第二天中午醒来后,身体明显自在了许多。
她的元气恢复了大半,头痛消失了,低烧消退了,意识也清楚了。
言安伸了个懒腰,这时候才感受到昨夜经历的一点点反噬。
她不禁回想起那时的无助与迷茫,那复杂的痛苦仍令她的内心隐隐后怕。
她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昨晚的那些事应该不是梦吧?”
病感还未完全消失,她扶着头看了看四周,见到了靠坐在角落的死神。
他的脑袋向一边歪着,双眼没有睁开,手边的不远处放着那本他之前还未读完的书。
她有一种被守着的直觉,确认了昨晚的事不是做梦。
他语重心长说出的话开始复现在脑海里,也不知道他在哪了解了她的情况。
总之,他的出现给了她被解救般的慰藉。
言安控制好走下床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蹲到离他不足半米的地上。
她眼神阴郁,望着他相对放松的脸,观察了一会他所戴的面罩,接着又将眼神移到了他闭着的双目之间。
他忽然睁开眼,空灵的眼睛一下子就对上了她那阴郁的视线。
对此,他短暂地怔了怔,随后开口道:“怎么了?”
她不知所措了一瞬。
不过还好,他那未加修饰的眼神中自带空灵,并不会给人带来不适。
“不,没有什么……”她露出一丝略带尴尬的微笑。
即使是他在审视什么的时候,眼中也会透出这股空灵。
这股奇妙的感觉让被他审视的对象也不会感到恐惧。
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神时常没有活人的神气。
“你的动作这么轻吗?我的意识清醒着呢,居然没能发现你的靠近。”
“或许吧,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就像上次在医院病房里的那样?”
言安说的是,他以为她要跳楼的那次。
他眉头轻皱,“……那次是意外,我不需要睡眠的。”
“真的不需要吗?”她问。
“说不定,你其实需要一点点的睡眠呢?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吧。”
“你还是赶紧回床上休息吧,看你也不像病完全好了的样子。”
“一会我洗漱完,吃点东西吃完药就回去睡觉,放心吧。”
她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不过,还是要先谢谢你,昨晚还好有你在,我独自一人一定会很难受的。”
“不必道谢的,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了……”
他仰起头,伸手向床头柜的方向指去,“抽屉里的那瓶安眠药我看过了,早就过期了,赶紧扔掉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你是怎么知道有安眠药的?这是我偷偷买的,连我妈都不知道。”
“……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好握着药瓶。”
他的头向后仰去,抵在墙上。
“可没有了药……我该怎么办呢?”她想为自己的困境寻找一条出路。
他看着那双略显暗淡的紫色眼睛,温和地说:
“不必感到困惑和愧疚,也不要选择逃避,即使是在原地等待,等待本身也会给出答案的。”
她的眼神有了些微转变。
“……死神先生,你注意到了吗?你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好像会预知未来发生的坏事一样……”
“感觉你知道很多平常人注意不到,也发现不了的问题和答案呢。”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直觉比较准而已。”
“我刚想起了一些昨晚听到的话,莫名感觉你知道很多围绕着我的秘密呢。”
“只是错觉而已吧。”
“那作为交换,让我也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情吧。”
“比如什么呢?”
她回想了一下意识混乱的时候,感受到的他的特殊悲伤。
想问他过去的一些故事,但此时又隐隐缺少契机。
“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呃……”
“这个请求很基础也很简单吧?”她说。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正常的两个陌生人,在刚认识的时候就该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吧。”
“……我的名字很普通很简单的。”
“那怎么了,名字又不分贵贱,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我只能一直叫你死神先生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本来都叫习惯了,现在想想,突然有点奇怪呢,你不会这样认为吗?”
“……我觉得挺好的,我听得挺习惯的。”
“诶……”
她轻轻一笑,“难道是你也喜欢这个称呼吗?”
“这倒也还好,只是听着也不奇怪而已。”他说。
“以前你遇到的人会这样称呼你吗?”
“不太会,他们就算叫我死神也不会加先生。”
“叫我什么的我都遇到过,那些人给我起的称号都千奇百怪的,我也懒得纠正,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对我来说没所谓的。”
“没有人直接叫过你的名字吗?”
“……我死后几乎没和人说过我的名字。”
他生前就时常觉得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名字会有点尴尬,死后正好也没必要向每一个人介绍自己。
太久没念出名字后,他对说出自己名字的抗拒感就又增强了很多。
若不是她执着地问起来,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浮想过这两个字了。
“那我可以当特例吗?至少,在我的最后到来之前,让我记住你的名字吧?”
她的语气中包含了不小的期待。
“好。”他认真地答应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种事害羞。
言安挂在嘴角的笑意更加清晰了。
“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他直视起她的眼睛。
“不论答案如何,都不要轻易地选择逃避了。”
她点点头,这句话同样走进了她的心里,激起了一番共鸣。
她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一直对他说的话保持着高度的信任。
而这种信任,仅仅是来自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从一开始就毋庸置疑地认为,这位“死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她走到床边,将那个装着过期安眠药的小玻璃瓶取出来,握在手上朝他晃了晃。
“你看,扔掉了哦。”
她当着他的面,笑着将手中的药瓶投进垃圾桶。
扔掉安眠药后,她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死神拿着那本书站起来。
他走到垃圾桶旁,望着里面躺着的那瓶安眠药,眼中涌现了多种复杂的情感,其中隐含的悲痛不言而喻。
曾经失去的,他不论如何都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他一人。
缓过劲后,他走向窗边,手中那本一直在看的书,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想要读下去的欲望。
他顺手把它放到一旁的书架上,把所有的心思拿去放空大脑。
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去,希望呼吸到一点相对新鲜的空气。
他加快呼吸的节奏,心情却久久地不能平静。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风停过后,他下意识伸手想将头发捋回,一出手,却把头发抓得更乱了。
抓着头发的手更加用力。
此时的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这几天听到的一些话。
对于疑虑的求知与过去的痛苦,像手中杂乱的头发那般,无厘头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