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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怨牵玉 危局相援 陈年恩怨引 ...


  •   晨雾裹着寒意钻进书铺时,沈千秋正对着铜镜描眉。不是女子的梳妆,而是夜渊昨夜临走前交代的——用灶心土调水,在眉骨处画道浅浅的弧线。

      “这是能避煞气的法子。”夜渊当时的指尖还沾着灶灰,在他眉骨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个淡褐色的印子,“玄清观那群人,最擅长用阴阳眼窥人,画了这个,他们就看不清你的气脉。”

      铜镜里的青年眉清目秀,两道浅褐弧线落在眉骨上,非但不显怪异,反倒添了几分凌厉。二十岁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沈千秋蹭了蹭指尖干涩的颜料,露出洁白圆润的指肚。他想起昨夜王掌柜举着铜锣站在街口的模样,还有张婶李婶挥舞着擀面杖保护他们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发什么呆呢?”王掌柜端着刚熬好的粥走进来,粗瓷碗在桌上搁出“咚”的轻响,“快趁热喝,我放了点姜丝,驱驱寒。”他瞥了眼沈千秋的眉毛,“夜公子教的法子?”

      “嗯。”沈千秋低头喝粥,姜丝的辛辣混着米香滑进喉咙,暖得人胃里发颤,“王掌柜,您说玄清观为什么偏偏盯着夜兄不放?”

      王掌柜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胖脸发红:“这个嘛,我好像知道一点。”他坐在灶膛前用烧火棍拨了拨灰烬,“二十年前,我还没接这书铺呢,那会儿我爹还在。有天夜里,突然听见西边山里轰隆轰隆响,跟打雷似的,第二天就听说玄清观的后山塌了半面坡,观里好几个老道都受了伤。”

      沈千秋握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是夜兄?”

      “可能吧。”王掌柜咂咂嘴,“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什么妖物渡劫,也有人说是玄清观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来观主亲自带人进山搜了半个月,连根妖毛都没找着,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爹说,他那夜起夜时,看见道黑影从西边山里飞出来,玄色的,快得跟箭似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身上还有个会发光的东西。”

      沈千秋心里“咯噔”一下——玄色的影子,身上会发光的东西,那不就是夜渊。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作响。不是风刮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沈千秋抬头,只见夜渊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沾上些草屑,墨玉坠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看着和平常没两样。那坠子用根细银链系着,垂在腰间,他抬手整理衣袍时,指尖总会下意识地拂过坠子,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在说什么呢?”夜渊走进来,目光在沈千秋眉骨上扫了眼,嘴角弯了弯,“画得不错。”

      “夜兄早。”沈千秋放下粥碗,“你去哪了?”

      “后山转了转。”夜渊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通红的野果,果皮上还挂着露水,“尝尝,能明目。”

      王掌柜凑过来,捏起颗野果掂量掂量:“这是山茱萸吧?听说对肝肾好。”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夜公子,昨儿我去给李婶送书,听见她男人说,玄清观的人在后山鼓捣了一夜,好像弄了个什么七煞锁魂阵。”

      夜渊拿野果的手顿了顿,果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七煞锁魂?他们倒是舍得下本钱。”

      “那阵很厉害?”沈千秋追问。

      “算不上厉害,就是麻烦。”夜渊把剔好籽的果肉递给他,“七煞锁魂阵是一种非常恶毒的法阵,由魑、魅、魍、魉、魈、魃、魋这七煞困守,夜夜对在法阵内的生人进行噬心摧残,直至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就如同人遭受千刀万剐的酷刑一般。”他瞥了眼窗外,“看来玄清是真急了。”

      沈千秋听后十分震惊,眼里止不住的担忧,忽然想起王掌柜说的二十年前的事:“夜兄,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和玄清观交过手?”

      灶房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王掌柜识趣地站起身:“我去前堂看看,你们聊。”

      夜渊看着沈千秋,眸子里的光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是交过手。”

      “为什么?”

      “他们想抢我的东西。”夜渊指尖摩挲着墨玉坠子,指腹反复碾过坠子上的纹路,那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当时我在山里养伤,他们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山中精怪,拎着桃木剑就冲上来了。”

      沈千秋心里一紧:“他们抢……抢这个坠子?”

      “嗯。”夜渊点头,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他们把这当作能增进修为的‘聚灵玉’,抢到手就能得道成仙。”他低头看着坠子,指尖轻轻弹了下,“一群蠢货。不过是故人相赠而已,并没有什么法力。”

      沈千秋没再追问。他虽不知这坠子的来历,却看得出夜渊对它的珍视。有次他下楼时,不小心与楼梯上的木桩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夜渊那时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那眼神像丢了魂魄,直到确认坠子完好无损,才缓缓松了口气。

      “我去趟山里,把那锁魂阵拆了,省得碍事。”夜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沈千秋一眼,“你留在这儿,看好书铺。”

      “我跟你去!”沈千秋连忙站起身。

      “你留下。”夜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此阵听着就凶险,我怕万一….你带着我去,就算拿我当个垫背的也好啊。”沈千秋话一出口。夜渊心中便泛起一股怒意“够了!什么叫拿你当垫背的,在你眼中我夜渊就如此无耻吗?”

      似是意识到自已说错话了,沈千秋就只是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不敢出言反驳,也不敢解释。夜渊也觉得方才自己的态度太恶劣,连忙拉起沈千秋的手,轻声安慰到“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是我不好,别怕,雕虫小技而已,奈何不了我。”

      说完夜渊目光落在他眉骨的弧线处,“王掌柜一个人凡人,我不放心,万一玄清观的人来找麻烦。”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檀木牌,“把这个挂在门口,寻常人不敢进来。”

      沈千秋看着他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夜渊平静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夜渊走后,沈千秋帮着王掌柜整理前堂的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页上,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沈先生,你说夜公子真能拆了那锁魂阵?”王掌柜擦着柜台,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我听老人们说,那阵邪性得很。”

      “夜兄那么厉害,肯定能行,那几个道士奈何不了他的。”沈千秋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些发慌。他走到窗边,望着后山的方向,那里此时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是山里的雾,还是心里的雾。

      正午时分,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股急促的意味。沈千秋探头去看,只见三个穿着玄清观道袍的人骑着马冲过来,为首的正是疤脸道士,他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口露出点玄色的布料,看着格外刺眼。

      “沈千秋!出来!”疤脸道士勒住马,马蹄在青石板上刨出火星,“你那朋友被我们抓住了!想让他活命,就乖乖跟我们走!”

      沈千秋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想也没想就往外冲,却被王掌柜死死拉住:“别冲动!那麻袋看着轻,不像是装着人的!”

      沈千秋这才回过神,仔细一看,那麻袋确实瘪瘪的,被疤脸道士拎在手里毫不费力。可麻袋口露出的玄色布料,分明和夜渊的衣袍一模一样。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沈千秋的声音发颤,指尖攥得发白。

      疤脸道士冷笑一声:“怎么样?自然是废了他的修为,扔进锁魂阵里受噬心之苦!”他抖了抖手里的麻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来“这是他身上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沈千秋的目光从麻袋口移到那道士的手上——是枚墨色的玉坠,看着竟和夜渊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沈千秋厉声喝道,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绝不会把这东西弄丢!”他太清楚夜渊对这坠子的在意,更了解夜渊的性格,别说被擒,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这麻袋里的,定是仿品。

      “哦?你倒是笃定。”疤脸道士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愣随即又笑了,“信不信由你。半个时辰后,玄清观山门前,你一个人来。敢带人,或者来晚了,就等着收尸吧!”

      三匹马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街角。沈千秋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王掌柜扶住他的胳膊:“沈先生,别信他们的!夜公子那么看重那坠子,怎么可能被他们拿到?”

      “我知道是假的。”沈千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可他们抓不到夜兄,说不定会用别的法子逼他现身。我必须去看看。”他从怀里摸出王掌柜给的铜八卦,紧紧攥在手里,“王掌柜,您看好书铺。我去。我要是回不来…”

      “胡说!”王掌柜瞪起眼,“我王得财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什么叫义气!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对得起夜公子?”他从柜台下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走,我跟你去!也让他们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沈千秋看着王掌柜手里的柴刀,此时的心里他自己也不知是何种滋味了,只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好。”沈千秋点头,“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锁好书铺,顺着街往西边走。王掌柜走得急,胖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别怕,到了观门口先看看情况,要是真有埋伏,我们就往回跑,我还知道条小路……”

      沈千秋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铜八卦。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不能让夜渊因为自己陷入被动。

      走了很久的山路,才终于到玄清观山脚时,旁边的小路上突然窜出个黑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沈千秋吓了一跳,举起铜八卦就要扔,却听见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黑影抬起头,正是夜渊。他玄色衣袍上沾了些泥土,墨玉坠子好好地挂在腰间,银链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只是他脸色有些苍白,嘴角还带着点血迹。

      “夜兄!你没事吧!”沈千秋又惊又喜,连忙冲过去,上下其手,想看看夜渊伤在何处。

      “我没事。”夜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八卦上,又看了看王掌柜手里的柴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们设了圈套,故意引你过来。”

      “那麻袋里的……”

      “一块我破阵时撕的衣摆,一个仿造的坠子。”夜渊冷笑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真坠子,“玄清也就这点能耐。”他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锁魂阵我已经拆了,只是不小心碰到阵中符文,不碍事。”

      王掌柜这才松了口气,紧握在手里的柴刀被松了下来:“我的娘哎,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们快回去吧。”沈千秋连忙扶着夜渊的胳膊,“你受伤了,得赶紧处理。”

      “等等。”夜渊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望向玄清观的山门,“可能现在还走不了。”

      沈千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玄清观的山门前,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十个道士,为首的正是玄清观主,他手里握着桃木剑,剑尖直指他们的方向。

      “夜渊!你竟然没死!”玄清观主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带着股深深的怨气,“二十年前让你跑了,这次我看你往哪逃!”

      夜渊站直身体,墨玉坠子突然发出耀眼的青光:“玄清,二十年了,你的修为还是这么没长进。”

      “少废话!”玄清观主挥了挥桃木剑,“把聚灵玉交出来,我可以饶你身边这两个人不死!”

      “聚灵玉?”夜渊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坠子,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那动作温柔得不像在看一块玉,倒像是在看某个故人的眉眼,“你想要吗?”

      夜渊突然将坠子扯下塞入怀中,让坠子贴着心口的位置:“想要?除非我死。”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沈千秋愣了愣,不知为何,看着夜渊护着坠子的模样,心里竟有些莫名的酸涩,仿佛那枚玉坠里,藏着一个他一无所知、却与他相关的秘密。

      “冥顽不灵!”玄清观主被他的态度激怒,挥剑指向身后的道士,“给我拿下!”

      几十个道士立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手里的拂尘、桃木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夜渊将沈千秋和王掌柜护在身后,胸中墨玉坠子的青光越来越盛,将三人笼罩在其中。

      “快走!”夜渊低声道,同时抬手一挥,青光化作数道利刃,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道士逼退,“顺着东边的小路下山,别回头!”

      沈千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掌柜拉了一把:“听夜公子的!我们在山下等他!”

      两人钻进树林,沈千秋忍不住回头,只见夜渊玄色的身影在道士们中间穿梭,胸中的墨玉坠子像颗不灭的星辰,在乱战中闪着坚定的光。他忽然想起夜渊总是在无人时摩挲那坠子,想起他说“一群蠢货”时眼底的嘲讽,想起他刚才那句“除非我死”——这枚玉坠,对夜渊而言,绝不仅仅是个装饰品。

      山风吹过树林,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千秋攥紧手里的铜八卦,心中的忐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夜渊已经完全入侵了自己的生活,但他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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