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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起观门 碎玉牵心 玉碎情深藏 ...


  •   林间的风卷着枯叶,带着深秋的凉意,打在沈千秋脸上。他被王掌柜拽着往山下跑,脚下的石子滑得厉害,几次差点摔倒。身后兵刃相击的脆响混着道士的怒喝,像根无形的线,紧紧揪着他的心脏。

      “等等……”沈千秋猛地甩开王掌柜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不能走。”

      王掌柜扶着棵歪脖子树喘气,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夜公子不是说了让咱先走?你这回去,不是给人家添乱吗?”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那可是几十个道士,你这文弱书生,上去就是给人塞牙缝的!”

      “可他受伤了。”沈千秋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铜八卦,边缘的棱角硌得生疼,“玄清带了那么多人……”

      话音未落,山上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紧接着是玄清观主那带着狂喜的叫喊:“碎了!聚灵玉碎了!夜渊,没了这玩意儿,我看你还怎么猖狂!”

      沈千秋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聚灵玉?是夜渊那枚墨玉坠子…碎了?

      他顾不上王掌柜的拉扯,转身就往山上冲。树枝勾住了长衫的下摆,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通往玄清观的那条路。

      冲到开阔地时,正撞见混乱的战局。几十个道士围着夜渊,桃木剑的红光与拂尘的白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抹玄色身影困在中央。夜渊的动作明显迟滞了许多,玄色衣袍领口大开,白色里衣上洇开大片暗红,嘴角挂着的血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让沈千秋心头一紧的,是夜渊方才放进胸口的坠子发出的青芒,不见了。

      “夜兄!”沈千秋嘶吼着冲过去,将怀里的铜八卦狠狠掷出。铜八卦在空中转了个圈,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金光乍现,竟将前排的几个道士震得连连后退。

      夜渊猛地回头,看到冲过来的沈千秋,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怒:“谁让你回来的?!”

      “你受伤了……”沈千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在地上慌乱地扫,想找到那枚玉坠的踪迹。

      就在这时,玄清观主挥剑刺向夜渊后心,桃木剑裹挟着金光,快得让人反应不及。沈千秋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抱住夜渊,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夜渊。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落下,只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紧接着,手上的玉扳指突然爆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桃木剑死死挡住。玄清观主被震得后退三步,桃木剑开裂扎进虎口,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昆仑玉?”玄清观主又惊又怒,死死盯着沈千秋的手上的扳指,“你究竟是何人?!”

      夜渊趁他分神,起身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玄清观主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桃木剑“哐当”落地彻底断裂。

      “撤!”玄清观主捂着胸口嘶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快撤!”

      道士们见状,哪里还敢恋战,扶起玄清观主就往观里逃,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开阔地只剩下他们三人。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息。

      “你……”夜渊刚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胸口的手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

      “夜兄!”沈千秋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前胸的衣袍也已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

      “我没事。”夜渊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他挣开沈千秋的手,踉跄着走向刚才站过的地方,蹲下身,指尖在泥土里细细摸索。

      沈千秋这才明白,他在找那枚碎玉。

      他也跟着蹲下来,手指插进冰凉的泥土里,一点点扒拉着。王掌柜不知何时也走了回来,佝偻着腰,在周围的草丛里仔细翻找。

      “找到了!”王掌柜突然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墨色碎片,举起来喊,“这个是不是?”

      那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温润的质地。夜渊跑过去接过碎片,指尖微微颤抖,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泥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沈千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闷。他从未见过夜渊这副模样——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人,此刻眼底竟盛满了慌乱与痛惜?这枚玉坠的主人,在他心里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三人找了半个时辰,才从泥土里、草丛中捡回七八块碎片。最大的一块有拇指大小,能看出上面雕刻的纹路,其余的都细碎得很,拼起来也凑不齐坠子的一半。

      夜渊将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系好绳结,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起身,刚想说话,眼前一黑,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夜兄!”沈千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发现他身体烫得惊人,“王掌柜,快!我们带他回去!”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夜渊往山下走。夜渊很沉,沈千秋的胳膊被压得生疼,可他不敢松手,只能咬着牙往前挪。山风吹过,他闻到夜渊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回到书铺时,天已经擦黑了。沈千秋把夜渊安置在后堂的床上,解开他的衣袍,才发现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渗着黑红色的血——显然是被桃木剑刮的,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这伤口……”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被桃木剑伤了,还沾上了黑狗血,邪性得很!寻常金疮药怕是没用啊啊!”他急得直搓手,“这可咋办?”

      沈千秋没说话,只是找来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夜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呓语,像是在喊什么人,声音低得听不清。

      擦到第三块布巾时,沈千秋的指尖突然触到夜渊心口的位置,那里硬硬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衣襟,看到夜渊贴身的布袋露在外面,里面装着的碎玉已经在心口硌出了不规则的形状。

      就在这时,夜渊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却依旧闭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别动它……”

      “我不动。”沈千秋放柔了声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我就在这儿守着,不动它。”

      夜渊的手渐渐松了,又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没舒展。

      王掌柜端着熬好的米汤走进来,见此情景,叹了口气:“沈先生,你守着吧,我去前堂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我在夜公子的衣兜里摸出这个,不知道是啥玩意儿。”

      他递过来的是张泛黄的纸,上面描着个简单的图案,像是枚玉坠的样子,旁边还写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千秋所赠,碎则缘尽。”

      沈千秋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千秋?

      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他的名字,可……会是他吗?

      他今年二十岁,自记事起就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后来考中秀才,也没离开过这片地界。夜渊这样的“异人”,他以前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送他如此珍贵的玉坠?

      许是……重名吧。

      这世上叫“千秋”的,未必只有他一个。

      沈千秋看着纸上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些发酸。那个叫“千秋”的人,能让夜渊如此珍视,想必是很重要的存在吧。夜渊对自己好,或许……只是因为他恰好也叫这个名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密密麻麻地疼。他羡慕那个“千秋”,能被夜渊如此放在心上,连碎玉都要贴身收藏,连呓语都在念着。而自己,不过是个恰好重名的陌生人。

      后半夜,夜渊发起了高烧,嘴里的呓语也清晰了些。沈千秋守在床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喊着:“别走……千秋……等等我……”

      每一声“千秋”,都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沈千秋心上。他分不清夜渊喊的是那个“千秋”,还是自己。若是前者,他替夜渊心疼;若是后者,他又觉得不该。

      天光微亮时,夜渊的烧终于退了些。沈千秋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夜渊正睁着眼睛看他,眸子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你醒了?”沈千秋连忙起身,“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夜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千秋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没大碍。”

      他的目光落在沈千秋手里的布巾上,又移开,像是没注意到那张纸的存在——他显然不知道沈千秋看过了字条。

      沈千秋把那张纸悄悄揣进怀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五味杂陈:“玄清观的人……”

      “暂时不会来了。”夜渊打断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他们吃了亏,总得缓些日子。”他顿了顿,看向沈千秋,“昨天……多谢你。”

      “我也没做什么。”沈千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情绪藏不住,“是王掌柜的铜八卦有用。”

      夜渊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胸口的布袋上,那里装着那些碎玉。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王掌柜惊慌的叫喊:“沈先生!不好了!玄清观的人又来啦!这次还带了官差!”

      沈千秋和夜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夜渊挣扎着想下床,却被沈千秋按住:“你伤得太重,我去应付!”

      “别去。”夜渊拉住他“ 还记得我给你的木牌吗,把它挂在门口,他们暂时不敢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别开门。”

      沈千秋拿出木牌,点了点头,转身往前堂跑。刚跑到门口,就见街对面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除了玄清观的道士,还有些穿着官服的衙役,为首的正是县太爷,他身后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卷宗,脸色严肃。

      “王得财!沈千秋!”县太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官威,“玄清观主状告你们勾结妖人,意图不轨!本县今日特来拿人,还不快快开门受审?”

      王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沈先生……这可咋办啊?官差都来了……”

      沈千秋将黑檀木牌挂在门楣上,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县太爷明鉴!我等安分守己,从未勾结妖人!玄清观主所言,纯属污蔑!”

      “污蔑?”玄清观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得意的笑,“那夜渊就在你铺子里吧?他乃山中精怪,修炼成人,残害生灵,证据确凿!你若将他交出来,县太爷或许还能饶你不死!”

      沈千秋心里一沉。他们果然是想逼夜渊现身。

      他刚想反驳,就听后堂传来夜渊的声音,清冽而坚定,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街面上:“玄清,你以为搬来官府就能奈何我?你做梦!”

      街对面一阵骚动。县太爷显然没料到夜渊敢出声,愣了愣才喊道:“妖邪还敢负隅顽抗!来人,给我砸门!”

      衙役们刚要上前,门楣上的黑檀木牌突然发出淡淡的光晕,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第一个冲上来的衙役撞在屏障上,“哎哟”一声被弹了回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邪门!真是邪门!”衙役们吓得不敢上前,纷纷后退。

      玄清观主脸色铁青,对县太爷道:“太爷请看!此等妖术,足以证明他们勾结妖人!还请太爷下令,放火烧铺,为民除害!”

      县太爷犹豫了。放火烧铺可是大事,若是真烧出人命,他不好向上面交代。

      就在这时,沈千秋突然想起街坊们平日的念叨,那些关于玄清观苛待百姓的传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条门缝,对着街对面的街坊们喊道:“各位乡亲!我沈千秋在镇上住了三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王掌柜开书铺二十载,谁家孩子没在这儿借过书?夜兄虽非寻常人,却从未害过人,前日上山还救过落水的孩子,玄清观主说他是妖邪,可有证据?!”

      街坊们本来就有些犹豫,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议论起来。

      “是啊,沈先生待人挺好的,上次我家娃子发烧,还是他给的方子,管用的很。”

      “王掌柜人不错,我家小子没钱买书,他总是先赊着。”

      “虎子确实是被个穿黑衣服的公子救的,当时我就在河边!”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道士的叫嚣。县太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玄清观主见状,急得跳脚:“别听他胡说!这都是妖术蛊惑!”

      “是不是蛊惑,大家心里有数!”沈千秋提高了声音,“玄清观主若真的清清白白,为何后山的聚灵阵要用活人精血浇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沈千秋也是之前听夜渊提过一句,此刻情急之下说了出来,没想到竟真的镇住了众人。

      玄清观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指着沈千秋嘶吼:“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派人去后山看看便知。”沈千秋寸步不让,目光扫过对面的人群,“各位乡亲,今日若我们被污蔑定罪,他日玄清观主的屠刀,就可能架在你们脖子上!”

      “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去后山看看!要是真有这事,砸了他的观!”

      街坊们群情激愤,竟有不少人捡起路边的石子,作势要往玄清观的人那边扔。

      县太爷见民愤难平,哪里还敢硬来,干咳两声:“此事……此事尚有蹊跷,本县需彻查清楚。玄清观主,你且随本县回衙,待查明真相再说!”

      玄清观主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们半推半架地拉走了。

      街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街坊还在议论。王掌柜打开门,看着沈千秋,胖脸上写满了佩服:“沈先生,你可真行!刚才那番话,说得比戏文里的状元还带劲!”

      沈千秋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刚想说话,就听后堂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夜兄!”他心里一紧,转身往后堂跑。

      推开后堂的门,只见夜渊倒在地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角的血迹又深了几分,手里的布袋散开,碎玉片撒了一地。

      “夜兄!”沈千秋冲过去将他扶起,“你怎么了?”

      夜渊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碎玉,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碎了……真的碎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千秋紧紧抱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碎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粘起来….没关系…”

      他看着夜渊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个叫“千秋”的人,若是看到夜渊这副模样,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心疼?而自己这份心疼里,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羡慕那个能被夜渊如此珍视的名字,羡慕那段自己从未参与的过往。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照进后堂,将散落的碎玉片映得闪闪发亮,像一颗颗破碎的星辰。沈千秋抱着昏迷的夜渊,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夜渊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或是二人前路未卜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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