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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军入漠 ...

  •   草色未青,朔风如刀。

      三万玄甲精锐,在嬴长风亲自统率下,如同投入瀚海的一枚墨玉,悄无声息地湮没在云中城西北方向苍茫无垠的荒原与戈壁边缘。

      没有旌旗猎猎,没有鼓角争鸣,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布包裹,只余下风掠过枯草与甲叶的微弱摩擦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奔向毁灭或新生的宏大低语。

      行军第一日,天色未明即出发,日暮星垂方择地歇息。全军上下,除必要饮水和嚼用干硬的肉脯、炒面,严禁生火,杜绝了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烟火与光亮。白日以日影与特制罗盘定位,夜晚则依赖星辰。

      嬴长风的中军大纛早已收起,她与普通将士无异,策马行于队列之中,唯有那双比星辰更亮、比朔风更利的眼眸,始终凝视着西北方向。

      向导的重任落在了导率营统领阿木尔及其麾下百名精锐导骑身上。阿木尔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粗砺如风化的岩石,一双眼睛却澄澈锐利,能于茫茫草海中辨出最细微的痕迹。她本是漠北一小部酋长之女,部族为阿史那顿所吞并,母殁于战乱后带残部南投,被嬴长风收留,因其对漠北地理了如指掌且忠心耿耿,逐步擢升为专司向导侦测的导率营统领。

      “大王,”阿木尔于一次短暂歇息时,单膝跪在嬴长风面前,用匕首在沙地上快速勾勒,“按荒狼大人所供第三号路径,我等已避开乌兰部春季牧场南缘。前方三十里,将入鬼哭壁边缘。此地多风蚀怪石,地势起伏,可藏行迹,然水源极少,且流沙暗布。须严格循标而行。”她指向身后几名同样装束、眼神精悍的导骑,“她们皆是在此片戈壁有过活命经验的老人,已先行探路,沿途以蜂式标记指路。”

      所谓“蜂式标记”,乃导率营与部分高级将领才懂的暗号体系,或是在特定石缝放置三颗品字形的小石,或是在枯死的胡杨根部刻下特定角度的划痕,看似天然,实则指引着安全路径与方向。

      嬴长风颔首:“一切由尔等决断。我只问,按此速度,何时可抵龙城百里之内?”

      阿木尔略一思索,目光投向西北灰暗的天际:“若老天作美,无大风雪沙暴,途中亦无意外纠缠,昼夜兼程,六日……至多七日,前锋就可望见王庭外围的巡骑牧场。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大军体力消耗将极巨,最后两日,恐人困马乏。”

      “无妨,到第七日时,便以战养战,屠尽一部落后,原地休整两日,第十日便发起总攻。”嬴长风声音平静,“抵达之时,便是破敌之刻。”她拍了拍阿木尔的肩甲,“阿木尔,带好路。此战若成,尔与导率营,当居首功。”

      “愿为大王刀锋!”阿木尔胸膛起伏,重重捶胸行礼,转身跃上马背,如幽灵般再次融入前方晦暗的景色。

      旁边的应拭雪倒是好奇地打量着路上的景色——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来草原。

      “这就是草原上的大漠?”应拭雪的眸光比天上的星光还要灿烂,“不怕大王笑话,我十四岁那年立志游学天下,如今近六载,在江南感受过冒着香风的温柔乡,在东边跑马过平坦的山陵,在西边钓过重比一个小孩的大鱼,唯独没有见过北边的大漠和草原。本来再有十日便是我的二十岁加冠礼,未曾想到要在草原过了,也算弥补了少年时候的遗憾。”

      说到这个,赢长风就来了兴致。

      “北边大漠和草原,我十五岁刚来北境时,看到的天空就是如今这般苍蓝苍蓝的一片,漫漫黄沙连绵不尽,日里烈阳如火,夜晚冷月冰寒入骨,人在沙上走,秃鹫与雌鹰就在天上飞,放眼望去,天地间忽觉就你一人。

      “可就算觉得天地间你最渺小,整个天下又仿佛都是你的,寂静得能让你掉泪,纯粹的生存与鲜血,相识一笑可拼酒,转眼再遇可拔刀,如北境的烈酒一般奔狂如火……”

      “对了,十日后便是你的二十岁生辰,拭雪就有表字了,可有长辈赐字?”

      应拭雪摇头∶“家母早逝,还未来得及给我定字,若是大王不慊,可否请大王为我赐字?”

      “好啊。”赢长风没有推辞,沉思片刻后道道,“雪霁天清,河海晏然。十日后正是我北境直下王庭之时,取字清晏如何?”

      “清晏……”应拭雪如何不懂这个字不仅和自己名中的拭雪相扣,又包含了自家主公对海晏河清的向往,在马背上又不好行礼,只能冲赢长风方向低头颔首道,“谢大王赐字。某乃俗人,平生所求虽然不过名利二字,但是也懂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君既对某以重托,某当以国士报之。”

      与此同时,云野城方向。

      凌城率领的三千疑兵,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鼓噪声势浩大,沿着官道向云野城疾进。他们并不急于接战,而是在距离云野城二十里处便扎下连绵营寨,多立旌旗,夜间遍燃篝火,派出小股骑兵不断袭扰阿史那卓攻城部队的外围,做出大军源源不断开来的假象。

      云野城头,守将冯贲已是血染征袍,数处带伤,却依旧嘶哑着声音指挥守军奋战。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姚族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又被舍生忘死的守军推下。

      得知大王主力正在赶来,冯贲精神大振,对满城军民高呼:“坚持住!大王援兵已至!让这些还没断奶的小崽子有来无回!”守军士气为之一振,竟将阿史那卓又一波凶猛攻势击退。

      城外的阿史那卓,闻报南方烟尘大作,旌旗如林,心中亦是一惊。她虽料到嬴长风可能会回援,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声势如此之大。她生性谨慎多疑,唯恐这是诱敌深入之计,或是嬴长风的主力真已抵达。

      于是敌军的攻城之势不由为之一缓,只为分出部分精锐骑兵转向南面,与凌城的疑兵对峙和试探,不敢再全力投入攻城。云野城压力稍减,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真正的主力军正随着嬴长风的大军悄然移向北方龙城。

      第五日夜,大军悄然穿越一片低缓的丘陵地带,这里已是姚族核心势力范围的边缘。

      斥候回报,前方发现小股姚族游骑巡逻队。嬴长风果断下令:“全军隐匿,导率营前出,无声解决,不留活口,夺取衣物旗帜。”

      阿木尔领命,带领十余名最擅长潜伏刺杀的导骑,借着夜色与地形掩护,如狸猫般靠近。不过半柱香功夫,七名姚族游骑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其衣物、腰牌、弓箭被尽数取回。

      “换上。”嬴长风对身边数名体型相近、通晓姚族语的胡裔军官下令,“你们随阿木尔,扮作姚族巡骑,再往前方探路,重点是摸清前方五十里内,有无固定哨卡、部落营地,以及龙城外围的最新布防有无变动。”

      “诺!”

      第六日午后,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春雪。

      派出的伪装探马带回关键消息:前方四十里,有一处小型补给驿站,常驻约百人,是为龙城西南方向最后一道固定警戒点。越过此地,便是一马平川,直至龙城百里内的游骑警戒圈。

      “拔掉它。”嬴长风语气森然,“要快,要净,不能走脱一人,不能升起烽烟。”

      任务交给了尉迟澜麾下一支擅长突袭的锐士营。五千精锐,换上游骑装扮,由伪装探马带领,大摇大摆接近驿站。驿站守军见是“自家”巡骑归来,并未太过警惕。且未曾想到锐士营暴起发难,弓弩齐发,刀剑并举,不过盏茶时间,驿站内千余名姚族士卒尽数伏诛,烽火台被牢牢控制。

      大军迅速通过此地,未作丝毫停留。嬴长风站在驿站简陋的望楼上,极目西北。地平线尽头,天地苍茫一色。

      应拭雪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黑袍在风中鼓荡,声音依旧清冷:“大王,距王庭已不足百里。阿史那卓在云野城下被凌将军拖住,大太子败归伤重,王庭守军主力多半被二太子带走,内部空虚且人心惶惶。荒狼最新密讯称,阿史那顿病情近日骤沉,昏迷时间渐长,王庭混乱,诸人各怀鬼胎,右相阿史那隼忙于稳定内部,对西南方向警戒未必周全。”

      她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我军可于今夜子时前后,抵达王庭外围三十里处。稍作休整,拂晓前即可发动突袭。第一击,当直扑王庭金帐与马厩、粮仓。乱其指挥,断其补给,焚其积聚。此地一乱,云野之敌必溃,整个姚族必将分崩离析。”

      嬴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仿佛已带着尘埃与血腥气的寒风。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战皆系于此一搏。

      她转身走下望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等候命令的诸将耳中:“传令全军,就地隐蔽休整两个时辰,进食,检查武器马匹。”
      “子时初刻,继续前进。”

      “目标——”

      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充满战意与信任的面孔,最终投向那宿命般的西北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姚族王庭!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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