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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兵临龙城 ...

  •   龙城这座仿照中原形制却难掩草原粗犷的姚族王庭,此刻正被裹挟在入春以来最猛烈的一场大风之中。狂风卷着草原上的尘埃疯狂抽打着毡帐、旗杆与土石城墙,发出凄厉的呜咽,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掩埋。

      巡夜的士卒瑟缩在避风的角落,咒骂着见鬼的天气,无人愿意将视线投向漆黑一片、仿佛被巨兽吞噬的城外旷野——连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群都会在此刻蛰伏,又有谁会来进犯呢?

      距离龙城西南约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干涸河湾深处。

      三万玄甲军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开春还未融完的积雪中。人马皆覆白布,与天地同色。没有火光,没有交谈,甚至连战马都被安抚得异常安静,只是偶尔喷出一股股白气,旋即被风吹散。极致的寒冷与疲惫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但那一双双望向中军方向的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虔诚的战意。

      嬴长风与众将领和谋士挤在一顶匆匆搭起、仅能遮蔽一点风的简易皮帐下。中间的地面上,铺着由阿木尔及数名最资深的导骑、结合最新侦察与姚焕密报,用炭笔紧急勾勒出的龙城简图与兵力部署草图。

      “大风虽厉,却是我等最佳掩护。”应拭雪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在草图几个关键点划过,“龙城城墙高约两丈,土石混筑,四门有敌楼。平日守军约一万五千兵马,分驻四门及王庭核心区。然据荒狼之前传出的最后消息来看,因云野战事胶着,阿史那隼早已已抽调西门、南门约三千精锐,补充至二太子军中,或用于防范我回援主力。目前龙城实有守军有一万两千,且分布更疏。大王病重昏迷,王庭医药混乱,右相阿木尔隼主要精力在稳定内部、平衡各个贵族公卿,对城防的亲自督察已松懈数日。”

      云书补充道:“我军突袭,贵在神速与震慑。首要目标不是尽歼守军,而是制造无法遏制的混乱,直击中枢。当以精悍先锋,趁此夜视线不明、守军懈怠,择城墙薄弱处或守备空虚之门,快速突破。主力随后涌入,兵分三路:一路直扑王庭金帐,擒杀或控制阿史那顿及王庭贵族;一路夺取东、北两门,控制出入,并纵火制造恐慌;一路直奔城中马厩、粮仓、武库,能夺则夺,不能夺则尽焚之!”

      尉迟澜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末将愿为先锋!给我三千余锐士,定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况且,先锋需极擅攀爬、搏杀,且熟悉胡语,以备不测。末将麾下锐士营有一队,专司此道。”

      嬴长风的目光在草图与将领坚毅的面孔间移动,半晌后缓缓开口:“子澜,我予你五千锐士,目标西门。阿史那隼从此处抽兵最多,防备最疏。”

      “至于阿木尔。”她看向导率营统领,“你率熟悉城内街巷的导骑,混在先登锐士中第一批入城,入城后不必恋战,全力向导主力,直指金帐与各要害!”

      “无涯、清晏随中军行动。我则统筹后队,接应并控制突破口。”

      她最后环视众人,玄色铁甲在皮帐缝隙透入的微弱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记住,此战不为屠城,而为摧心——要让龙城内外所有姚族人知道,他们的王庭与命运,从此之后,将由我大宣掌控!”

      “诺!”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在帐内回荡。

      龙城西门,城楼上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光线昏黄黯淡。值守的士卒大多躲进了门楼或藏兵洞,仅留寥寥几人裹着厚重的皮袍,瑟缩在垛口后,目光茫然地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与狂舞的雪幕。

      就在这极致的喧嚣与遮蔽中,数千条黑影如同雪地中蠕行的巨蟒,悄然贴近了城墙根。钩索带着包裹布头的铁爪,在风声的尖啸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抛上城头,牢牢扣住垛口或女墙。黑影们口衔利刃,手脚并用,沿着绳索飞速向上攀爬。

      “什么人?!”一名恰巧探头的姚族士卒似乎瞥见了下方蠕动的阴影,惊疑不定地喝问。话音未落,一支从下方黑暗中无声射出的弩箭便精准地洞穿了她的咽喉,她他后续的警示扼杀在了喉中。

      “敌袭——!”附近另一名士卒终于看清,骇然尖叫。但叫声瞬间被风声吞没大半。

      “上!”尉迟澜低吼一声,率先翻上垛口,手中双刀化作一团雪亮的光轮,将闻声扑来的两名守军砍翻。

      身后越来越多的玄甲锐士翻越城墙,沉默而迅猛地扑向惊慌失措的守军。短弩在近距离内发出致命的嗡鸣,刀光在风雪与昏黄的灯光下不断闪现,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西门守军本就不足,又值换防松懈之时,骤遇这从天而降、凶狠无比的袭击,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短短一刻钟,西门城楼及附近城墙段便被肃清。沉重的城门在内部被缓缓推开,绞盘发出的嘎吱声。

      “发信号!”尉迟澜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热血,对身旁亲兵喝道。

      三支裹了油布、点燃的火箭,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雪幕,歪歪斜斜地升上漆黑的夜空,虽然光芒微弱且迅速被雪花扑打,但对于在城外焦急等待的主力而言,已经是最明确的进攻号角。

      “玄甲军——!”嬴长风长剑出鞘,清越的嗓音穿透风雪,“前进!”

      “杀——!”

      压抑了许久的战吼终于爆发,三万玄甲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洞开的西门汹涌而入。铁蹄踏碎积雪与冻土,甲胄与刀枪的寒光瞬间充斥了城门洞,照亮了门后姚族守军绝望的脸庞。

      龙城从沉睡与风雪中被粗暴地惊醒,顷刻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混乱。

      阿木尔率领的导骑如识途老马,入城后毫不停留,依仗对街巷的熟悉和姚焕预先提供的路径,引导着尉迟澜亲自率领的一部最精锐的骑兵,避开可能遭遇大股抵抗的主街,沿着曲折的巷弄,直插龙城中央的王庭区域。

      另一路兵马在嬴长风的指挥下,迅速分兵夺取东、北两门,并与试图反扑的姚族守军展开激烈巷战。还有一支专门负责纵火的部队,将携带的火油罐掷向沿途看到的粮草堆积处、大型毡帐、乃至一些贵族府邸的马厩。

      “宣军破城了!”
      “王庭被攻击了!”
      “是天火!母神降临神罚了!快逃啊!”
      ……

      哭喊声、惊叫声、厮杀声、火焰噼啪声、风的呼啸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龙城变成了沸腾的炼狱。许多姚族军民从梦中惊醒,茫然无措,有的试图拿起武器抵抗,有的则拖家带口向自以为安全的方向奔逃,反而堵塞了街道,加剧了混乱。

      王庭金帐区域,警钟被疯狂敲响。守卫这里的阿史那真部属确实比其他地方精锐,也反应更快一些,迅速集结,试图组成防线。

      但当他们看到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的玄甲铁骑,看到那杆在风雪火光中猎猎招展的玄色“秦”字大旗,以及冲在最前方、那个玄甲黑袍、气势如虹的身影时,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的勇气。

      “挡我者死!”嬴长风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化作夺命的流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尉迟澜双刀舞动,血肉横飞。玄甲骑兵紧随其后,以严整的队形狠狠凿入匆忙组建的防线,将其瞬间撕得粉碎。

      金帐已然在望。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慌乱奔走。

      “围起来!弓箭手准备,不得放一人走脱!”嬴长风勒住战马,冷声下令。她的目光越过纷乱的战场,投向前方更深的黑暗——那里是龙城的粮仓、武库,也是这座王庭的命脉所在。

      千里奔袭,终抵龙城。

      王庭金帐区域在短暂的激烈抵抗后,迅速被尉迟澜率领的玄甲精锐控制。象征姚族最高权力的金色狼头大纛被砍倒,丢入了泥泞雪水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玄色“秦”字王旗,在风雪与火光中傲然矗立于金帐之前。

      金帐内一片狼藉,珍贵的皮毛、金器散落一地,浓烈的药味混合着血腥。阿史那顿并未被擒——当玄甲军攻入时,这位垂老的姚族大王已被近侍仓促移往更隐蔽的密室,但慌乱中留下的印信、部分机密文书,以及数名来不及逃走的贵族公卿,已落入嬴长风手中。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阿史那顿!”嬴长风面沉如水。

      与此同时,专司纵火的部队更是成果斐然——龙城内部多处粮草堆积点、大型毡帐区、大多数的贵族府邸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全城蔓延,失去统一指挥的守军各自为战,或溃散逃亡。普通牧民和奴隶们各自惊惶奔走,哭喊震天。

      龙城,这座阿史那顿耗费心血建立、象征草原一统的王庭,在建立不过几年后,终于迎来了它最惨烈的黄昏。

      “各部严守纪律,不得滥杀平民,不得强夺掳掠。反抗者格杀勿论,弃械者集中看管。全力搜捕姚族贵族、将领,控制马匹、军械、粮仓。另,扑灭非必要之火,防止全城焚毁。

      玄甲军素来纪律严明,就算是有个别杀红眼的士卒,也在军官的严厉弹压下收敛。混乱的局面开始被一点点强行纳入掌控。一队队姚族俘虏被押往指定区域,缴获的物资被登记封存,重要的贵族则被单独关押审问。

      天色将明未明,风雪渐息,但龙城上空的烟柱依旧滚滚。
      ——
      云野城下,战局骤变。

      阿史那卓这位志在必得的二太子正在帐中对着云野城久攻不下的战局地图恼火。凌城的疑兵让她如芒在背,攻城的士气受挫,攻势也屡屡受制。

      “什么?龙城方向火光冲天?有喊杀声?”阿史那卓初时不信,旋即脸色剧变,一种极致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冲出行营,极目眺望西北。紧接着,数个从龙城方向亡命逃出的溃兵带来了让她几乎晕厥的消息:

      “二太子!不好了!宣军、宣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军!昨夜破了龙城西门,已经杀进了王庭!金帐被围,四处起火,全城大乱啊!”

      “胡说!嬴长风主力明明在此!”阿史那卓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颤抖。

      “千真万确!是玄甲军,黑色旗帜,打着秦字,凶悍无比!大王、大王下落不明!”

      帐中诸将顿时哗然,恐慌如野火般蔓延。王庭被袭,根本动摇,这比云野城久攻不下严重百倍!

      阿史那卓强行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惊惶。她瞬间想通了许多关窍:南面那支主力恐怕是疑兵!嬴长风竟敢置云中于不顾,亲率真正的精锐孤军深入,直捣龙城——而她,却被牢牢拖在这里!

      “撤,立刻撤军!回援龙城!”阿史那卓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什么功勋,什么压制大太子,此刻都比不上回救王庭、救出阿娘、稳住大局重要!

      姚族攻城的部队本就因攻城不顺和疑兵困扰而士气低落,此时闻听老家被端,更是军心溃散,撤退命令一下,几乎演变成一场溃退。凌城见状,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立刻率领疑兵变真兵,出营追击掩杀,同时派出快马向云野城通报。

      云野城头,苦战许久、伤痕累累的守军看到城外姚军突然如潮水般仓皇北撤,又见凌城所部奋勇追击,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冯贲热泪盈眶,嘶哑着声音:“是大王,一定是大王奇袭成功了!开城门!还能动的,随我出城追击,接应凌将军!”

      龙城,黎明时分。

      嬴长风站在金帐前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俯瞰着这座逐渐被控制、但依旧满目疮痍的城池。一夜激战与混乱,龙城已然元气大伤。

      云书快步走来,递过一篇书简,低声道:“大王,初步清点,我军伤亡约两千,毙伤俘姚族军士超过五千,俘获以右相为首的贵族、将领百五十人,缴获马匹、牛羊、粮草、金银器皿无数。阿史那顿仍未寻获,其可能藏身的几处密室正在挖掘。另有……”她顿了顿,“从俘虏的贵族口中得知,大太子阿史那冲已于昨夜伤重不治,其残部正护着灵柩往贺兰族部落方向溃逃。”

      应拭雪悄然出现在侧,黑袍上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神幽冷:“大王,龙城已下,然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占领价值。我军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脆弱,虽有所缴获,但难以持久。阿史那卓回师之军,加上龙城溃散各部重新集结,以及散布草原的诸部反应,兵力仍可能远胜我军。此刻,当以龙城为质,挟大胜之威,行迫降、分化之策。”

      “如何?”

      “其一,立刻以大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只惩首恶,不累平民,降者免死,以稳龙城及周边人心,减缓抵抗。其二,利用俘获之贵族,尤其是有影响力的贵族公卿,逼迫其写信或派人招降本部及亲近部落。其三,也是最紧要的……

      “将龙城被破、王庭倾覆、阿史那冲身死、阿史那顿失踪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尽可能广泛地传播到草原每一个角落。尤其要传到那些与阿史那顿有旧怨、或被其强行吞并的部落耳中——要让她们知道,姚族王庭已改天换地。”

      嬴长风眼中精芒大盛。应拭雪此计,正是攻心之上策。摧毁龙城容易,一把火烧了便是,但是摧毁姚族百年来的部落联盟结构与心理依赖更难。而此刻正是利用这场惊天胜利,在草原部落心中种下恐惧和诱发野心的最佳时机。

      “即刻去办!”嬴长风断然下令,“无涯,安民告示、招降文书由你主笔。清晏,情报散播、部落分化事宜由你统筹,可利用阿木尔等人对草原的了解。子澜加强龙城防务,整肃治安,清点缴获,准备应对阿史那卓的反扑。我去整顿精锐骑兵,保持机动,随时准备出击或迎战。”

      龙城四门贴上了用胡汉双语书写的安民告示。被俘的贵族在刀剑与生存的威胁下,或情愿或被迫地开始书写招降信件。而关于龙城一夜剧变的各种消息,随着被释放的部分俘虏、有意放走的探子、以及玄甲军派出的快马信使,如同燎原的星火,伴随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急速向着草原深处每一个部落、每一座帐篷蔓延开去。

      王庭崩塌,汗王无踪,右相被俘,大太子身死,二太子回援……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震撼着每一个听到它的草原人的心灵。持续了数年的、看似稳固的姚族王庭统治,其脆弱的一面在这场风夜袭后终于暴露无遗。

      嬴长风站在龙城残破的城头,玄色王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脚下是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遗迹,远方是逐渐被晨光照亮的、无边无际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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