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围魏救赵 ...
-
野狼峪的烽烟尚未散尽，捷报已如朔风疾卷，传遍北境防线。玄甲将士士气大振，云中城内，隐约可闻压抑不住的欢呼。但秦王府中，却无多少庆功的松懈，反因一场更大、更险的博弈临近，而弥漫着另一种凝重的专注。
嬴长风并未沉浸于伏击大胜的喜悦。她深知折了阿史那冲这一锋锐，如同痛击猛兽利爪，野兽或许吃痛退缩，或许会更疯狂地噬咬。
她此刻立于沙盘前，目光如隼，逡巡于云中城与姚族王庭龙城之间广袤而复杂的地形之上。凌城肃立一旁，身上犹带血火气息；云书、崔归、应拭雪则凝神于各方汇聚而来的最新情报。
“阿史那冲败逃，其所部精锐尽丧，自身亦负伤不轻。此消息传回龙城，恐将引发剧震。”云书指尖划过沙盘上代表龙城的狼头标记，“阿史那顿本就年老且身怀旧伤，骤闻此噩耗，能否支撑住？二太子阿史那卓，是会趁势巩固权位，还是会……另有动作？”
应拭雪幽冷的嗓音响起，如毒蛇吐信：“以阿史那卓之智，必料到大太子急于雪耻，易中埋伏。她劝阻不成，岂会坐视良机溜走？大太子主力尽出，龙城正面压力骤减，她手中能动用的兵力……便活络了。”
嬴长风眸色一深：“你是说，她会趁我主力聚焦于伏击阿史那冲、后方相对空虚之际，行险一击？”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应拭雪语气笃定，“阿史那卓非莽妇，其志不小，忍阿史那冲已久。如今冲自寻死路，于她而言，是天赐良机。她不会去救，亦不会单纯等待。若能趁我军大胜松懈，或是回师不及之时，夺取一两个紧要边城，乃至威胁云中根本，则其声望将彻底压倒大太子，甚至在阿史那顿心中分量剧增。此乃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之计。”
崔归蹙眉，迅速查阅手中关于云中周边城防与守军配置的卷宗：“云中城防坚固，守军充足，她未必敢直撄锋芒。但其周边城寨，如云野、定安、怀朔等，兵力相对薄弱。尤其云野城，距云中最近，乃粮秣中转要地，城池虽经加固，然守军仅五千，且多为州兵……”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推测，厅外陡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剧烈碰撞与近乎嘶哑的疾呼：
“报——八百里加急！云野城告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信兵几乎是跌撞进来，扑倒在地，手中高举的军报沾满泥污与汗渍：“大王！一个时辰前，大批姚族精骑突现云野城外，诈称溃兵赚开城门未果，随即强攻！敌军主将旗号……是卓字！兵力不下两万，攻势极猛！云野守军血战不退，然恐支撑不了多久！姚族前锋游骑已逼近云中三十里外！”
满室皆静，只余那传信兵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直插云中咽喉！
众人勃然变色。
一副将道：“她竟真敢做这黄雀！大王，末将愿立刻轻骑，命尉迟将军部玄甲铁骑回援，必在云野城破之前击溃这股敌军！”
“不可！”云书与应拭雪几乎同时出声。
云书急道：“尉迟将军主力方经野狼峪一战，虽胜，亦是人马疲惫，亟需休整。且此地距云中近二百里，轻骑驰援亦需时间。阿史那卓以逸待劳，未必没有在半途设伏或阻击的打算。即便赶到，我军疲兵对阵其养精蓄锐之师，胜负难料。况且，云野城情况未明，万一……”
应拭雪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云野城距云中太近。阿史那卓选此目标，其意或许根本不在必得此城，而在调动二字。她知大王爱民如子，重视根本之地，一旦云中受胁，必会回师救援。届时，她可凭借骑兵机动，或沿途袭扰，或围城打援，甚至若我军回援匆忙，阵脚不稳，她可寻机与姚族可能派出的接应兵力前后夹击！”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嬴长风：“此乃阳谋。攻我必救，乱我部署。我军若被其牵着鼻子回援，则先前野狼峪大胜建立的主动之势，顷刻瓦解。后续战局，将陷入被动防守，疲于奔命。”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云野城陷落，看着云中暴露在兵锋之下？云野若失，粮道受损，云中震动，民心惶惶！”
一直沉默的凌城忽然开口，声音沉毅：“云野城守将冯贲，擅守城，性情刚烈，素忠大王。从定安城和怀朔城再调给她三千兵，据坚城，抗两万敌，坚守一月，或能做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嬴长风。是回师救援，稳守根本？还是另辟蹊径，破此僵局？
嬴长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从云野城移到龙城，再移回云中。她的脸上无喜无怒，半晌后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无涯说的，是常理。拭雪言的，是利弊。”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阿史那卓算错了一点。”
“她算准我必救云中，是因她以己度人，认为根本之地不可失。但她忘了，我之根本，从来不是一城一地。”嬴长风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那代表姚族王庭龙城的狼头标志上，“我之根本，是灭此巨患，永绝北境之危！是这北境千千万万愿随孤为知己者死的军民之心！”
她目光扫过麾下文武，锐气逼人：“云野城要救，但非我去救。仲由，你速率三千玄甲轻骑，多带旌旗鼓号，大张旗鼓，绕道做出主力回援姿态，逼近云野，但不必接战，以牵制、疑兵为主，为冯贲争取时间，震慑阿史那卓，使其不敢全力攻城，更不敢轻易分兵深入威胁云中。云中城防，交由九卿统筹，征发青壮，严密戒备，足以自保。”
“那主力何在？”云书蹙眉。
嬴长风勾起嘴角：“主力？先飞鹰传书子澜，即刻孤便亲自去和子澜于野狼峪外会合，不带辎重，只带十日干粮，以战养战，轻装简从，绕过一切纠缠，直扑王庭！”
“什么？”纵然有所预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凌城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她们围魏救赵，我们便直捣黄龙！甚妙！阿史那卓倾两万兵力来袭，首战姚族已折一万五千人马，野狼峪一战又折近万人，依据荒狼送来情报看，前线与我军隔星坠峡遥相望的姚军囤兵四万，王庭守军最多一万五千人！”
“都说守宜攻难，如果是寻常时间，两万玄甲精锐攻一万五王庭守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今时不同往日，若再领一万军与子澜会师三万兵马，恰逢阿史那顿年老，大太子新败，二太子私自领兵在外，内部必然纷乱，正是千载良机！若我等能兵临王庭之下，阿史那卓必得回救，云野之围自解！甚至……”
“甚至有机会，一举拿下姚族王庭！”云书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迅速冷静下来，“然，此计太过行险。孤军深入，粮道绵长，若王庭坚守不下，阿史那卓回师与守军内外夹击，我军危矣。且路途遥远，地形复杂，如何保证隐秘疾行？草原没有明显路标，一旦迷失，必将全军覆没！何况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就算要去，又何必大王亲率？”
应拭雪却已迅速在沙盘上推演起来，语速快而清晰：“并非全无可能。野狼峪大胜，姚族正面斥候必受打击，视野出现盲区。我可选择走西北罕有人烟的戈壁边缘的草原，虽难行，却能最大限度避开耳目。十日粮草，精兵简从，昼夜兼程，五到七日，可抵姚族王庭百里之内。关键在于快，在于出其不意！阿史那卓绝料不到，我方大胜却遇袭之后，非但不回防，反而敢于倾巢而出，直取她的老巢！”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烁着毒计将成时的幽光：“此乃斩首之计，亦是绝户之计！成，则姚族王庭崩解，北境可定！败……”她深深看了一眼嬴长风，“大王既已决断，拭雪愿附骥尾，竭尽筹算。”
嬴长风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豪情：“败？我自就藩北境，日夜所思，便是如何犁庭扫穴，彻底解决姚族之患！五年生聚，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机会。阿史那卓给了我等一个偷袭云野的惊喜，我等便还她另一个直捣王庭的惊喜！况且深入荒漠，军心必然不稳，若有我坐镇，方可安军心。”
她猛地抽剑，剑光如雪，映亮整个厅堂：“传令！我去亲自点一万玄甲精锐，即刻准备与子澜会合；仲由，疑兵之事交你，务必逼真。九卿，云中与后方，尽皆托付于你；无涯与拭雪，随我参赞，规划行军路线，侦测敌情。”
众人肃然∶“诺！”
“孤要亲率这支孤军，去王庭脚下，猎那最大的狼王！”
军令如山，顷刻传下。玄甲军带着破釜沉舟的肃杀，井然有序地调动起来。
是夜，星月无光。
一万精锐玄甲与尉迟澜两万兵马会师后，人尽衔枚，马皆摘铃，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悄然离开尚沉浸在捷报喜悦中的大营，一头扎进西北方向苍茫未知的黑暗之中。旌旗收起，只留下必要的向导与斥候。
嬴长风一马当先，玄色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回头望了一眼云中城的方向，回望了她的基业和子民，又抬头看月沉吟道。
“漠北胡未空，宣将复临戎。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兵出星芒落，战解月悬空。”①
“方就秦王邸，来登长安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围魏救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