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野狼峪战 ...
-
宣明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太子阿史那卓弹劾大太子阿史那冲豢养私兵,频频结交贺兰、乌兰部落,意图不轨。大太子否认,反问二太子结交右相次女阿史那真是否也是意图不轨。
原本还在暗流的王位之争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宣明三十六年一月,姚族大王阿史那顿令二太子协理政事,以右相阿史那隼次女阿史那真和左相姚焕为辅;大太子统率三军,整备兵马,以阿史那隼和阿史那尔为辅。
宣明三十六年二月初,嬴长风也同时厉兵秣马,准备与草原各部开春决战。朝廷被应拭雪迷惑,以为周霖已经在北境与秦王相互制衡,获得了一半兵权,逐渐放松了对秦王的警惕。
宣明三十六年二月底,姚族举全族之力,号称三十万兵马、实则十万兵马南下叩边。嬴长风早有准备,以十万兵马拒敌,姚族首战大败而归,斩首五千人,俘虏一万人。
宣明三十六年三月。
残雪未消,朔风依旧挟带着凛冬的余威。然而,比这春寒更为料峭的,是云中城外旷野上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行军帐内,那陡然升至沸点的激烈争执。
兽皮与锦缎铺就的主位上,姚族大王阿史那顿脸色晦暗,旧伤与新败交织,让这位曾一统草原的雌主眉宇间尽是疲惫与隐怒。
帐下,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大太子阿史那冲甲胄未卸,肩头包扎处渗着暗红,更添几分凶悍。她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雌鹰,拳头重重砸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盏乱跳:“什么整顿?什么疲乏?我看是有人怯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草原勇士,岂因一战小挫便畏缩不前?那嬴长风不过是仗着城墙之利,侥幸得手!若在旷野决战,我草原骑兵铁蹄,定将她踏为齑粉!”
她猛地指向对面:“阿卓,你口口声声缓进,莫非是被南人的繁华迷了眼,失了草原狼的血性?还是说,你根本就在盼着我这个大姊一败涂地,好遂了某些人的心思?”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坐在二太子阿史那卓身旁的阿史那真。
二太子阿史那卓面容清俊,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她强压火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阿姊!首战之失,皆因轻敌冒进,未察敌军早有防备!我军长途奔袭,又经新败,士气受损,兵甲损耗亦需补充。此时不正视自身不足,一味叫嚣再战,岂非以将士性命为儿戏?我们连嬴长风在北境究竟布下了多少后手都未全然探明,谈何速攻?首战就可看出,那些狡猾的宣人分明早有防备!”
右相阿史那隼眉头紧锁,沉声道:“二位太子息怒。大太子报仇心切,其情可悯;二太子审时度势,其言在理。然则,大军既已南压,粮草消耗日巨,若久拖不决,后方压力亦大。”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左相姚焕:“左相,你素来多谋,如何看待?”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姚焕身上。她一身素色相袍,置身于这充满火药味的争执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阿史那冲的暴躁与阿史那卓的焦虑,最终落在阿史那顿脸上,拱手道:“大王,二位太子所言,皆有道理。大太子欲雪前耻,振作军心,其志可嘉;二太子顾及实际,稳妥为上,其虑周全。”
这看似和稀泥的开场,让阿史那冲冷哼一声,阿史那卓也微微蹙眉。
姚焕话锋一转:“然,臣窃以为,当务之急,不在速攻或缓进之争,而在战机二字。嬴长风新胜,其军心正炽,防备必严。我军新挫,若贸然再以主力强攻其坚城固垒,恐再遭折损。”她顿了顿,见阿史那顿示意她继续,方道,“不若暂且示弱,稍作后撤整补,同时广派精锐斥候,多方探查,寻找敌军防线疏漏或可资利用之机。南人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待其松懈,或寻得破绽,再以雷霆之势击之,方为上策。”
这番言论,表面上不偏不倚,实则暗含玄机。对阿史那冲而言,所谓的示弱后撤简直是对她勇武的羞辱,对阿史那卓而言,这虽非直接支持缓进,却强调了整补与探查,虽然符合她的思路,但是“待机而动”也非她本愿——天知道这个时机什么时候来,要是一直不来难不成就不打了?
阿史那隼微微颔首,觉得此策较为持重。阿史那顿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似乎一时难以决断。
阿史那冲却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左相此言,看似有理,实乃懦夫之见!我草原勇士,何须学南人那套阴谋算计?报仇雪恨,就在今朝!阿娘,冲愿亲率本部精锐,不需大军劳师动众,只需轻骑突进,寻隙狠狠咬那嬴长风一口!即便不能破城,也要挫其锐气,扬我声威!若不能胜,冲甘当军法!”
她这是要以本部兵马行险,搏一个翻身的机会,更是要将二太子怯战的帽子扣得更实。
“阿姊不可!”阿史那卓急道,“轻骑突进,风险太大!若再失利……”
“住口!”阿史那冲怒喝,“我看你就是怕我立功!阿娘,儿心意已决!请阿娘允准!”
阿史那顿看着长子因愤怒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次子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烦躁更甚。她深知长子的脾性,若强行压制,恐生变故。骑兵向来机动灵活,若是打不过大可直接就跑,且若能有一场小胜,也确实能提振低迷的士气。
最终,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罢了。冲儿,你既执意如此,便……率你本部精骑,相机行事吧。切记,不可再轻敌冒进,以袭扰试探为主,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谢阿娘!”阿史那冲大喜过望,挑衅地瞪了阿史那卓一眼,抱拳行礼,大步流星冲出金帐,点兵去了。
阿史那卓面色惨然,阿史那真轻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阿史那隼眉头皱得更紧,暗叹一声。阿史那尔垂眸,眼底却掠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幽光。
姚焕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低垂。
---
云中城,秦王府。
一份通过隐秘渠道、用特殊药水显影的密信,已呈于嬴长风案头。信上详细记述了争论经过、阿史那顿的最终态度,尤其是阿史那冲急于雪耻、决心率本部精锐轻骑突袭的动向,甚至预估了其可能的出兵时间与大致路线。
“果然沉不住气了。”嬴长风放下密信,指尖在沙盘上阿史那冲本部大营的位置点了点,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荒狼的消息,总是如此及时。”
下首,新晋谋主应拭雪一袭黑袍,宛若融入阴影,此刻轻声开口:“大王,阿史那冲勇悍少谋,新败后急于挽回颜面,其行军必求迅疾,路线亦可能择其自以为隐蔽之处。我可于其必经之野狼峪设伏。此地两侧山势虽不险峻,却足以遮蔽我军行迹,谷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沙盘上野狼峪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声音平静无波:“可先以少量精锐诱敌深入,待其全部入谷,以强弓硬弩封堵两头,滚木礌石击其中段。彼军心本因前败而浮,遭此突袭,必溃。届时伏兵尽出,可尽歼其精锐。此战,务求全胜,以彻底折断阿史那冲一臂,也让姚族王庭知晓,我北境铁壁,非是侥幸。”
计策狠辣,力求全歼,正合毒士之名。
尉迟澜听得摩拳擦掌:“此计大妙!末将愿领兵前往,定叫那阿史那冲有来无回!”
云书沉吟道:“野狼峪设伏确属上选。然需防备姚族大军接应,或阿史那冲见机得快,中途变道。还需在几条可能路径上广布疑兵,虚张声势,逼其不得不走野狼峪。”
崔归补充:“粮草、箭矢、擂石需提前秘密运抵,伏兵亦需分批隐匿行进,绝不可走漏风声。”
嬴长风综合众人意见,最终决断:“便依拭雪之策,于野狼峪设伏。子澜,伏击主力先锋由你统领,调玄甲军两万,务必隐秘迅捷。仲由,你率斥候营,盯死阿史那冲本部动向,沿途清扫可能存在的姚族探子,并配合无涯布置疑兵。九卿,后勤保障务必万全。拭雪坐镇云中,若有宵小作乱,立斩不怠!”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得干脆利落,胜得让姚族胆寒!让天下人知道,犯我北境者,纵是千里奔袭,亦难逃覆灭!”
“诺!”众将轰然应命,战意昂扬。
---
十日后,夜,野狼峪。
残月如钩,寒星寥落。凛冽的夜风中,除了衰草伏地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野狼嗥叫,一片死寂。
阿史那冲亲率八千本部最精锐的狼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潮水,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定路线疾进。她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只盼着能突然出现在某个疏于防备的宣军据点,狠狠撕下一块肉来,用鲜血和胜利洗刷前耻。
“太子,前方便是野狼峪,地势略狭,是否先行探查?”一名心腹副将低声提醒。
阿史那冲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峪口,不耐道:“刚刚斥候不是来报探查过没有问题了吗?此地离云中尚远,宣军主力都在正面防线,岂会在此设伏?加快速度,穿过去!天亮前,我要看到宣人的烽火!”
大军提速,涌入峪中。谷道蜿蜒,夜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呜怪响,宛如鬼哭。
就在前军已过中段,后军亦完全入谷之时——
“咻——啪!”
一支响箭陡然划破夜空,尖锐的啸音在峪中反复回荡,惊起了栖息的寒鸦。
“不好!有埋伏!”阿史那冲心脏骤缩,厉声大吼,“后队变前队,撤……”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原本漆黑的山坡上,忽地亮起无数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玄甲身影!
“放箭!”
“投石!”
尉迟澜冷峻的命令声被震天的战鼓与梆子声淹没。刹那间,箭矢如暴雨倾盆,携着凄厉的破空声覆盖而下。与此同时,巨大的滚木和礌石从山坡轰然滚落,砸入密集的骑阵之中,顿时人仰马翻,骨断筋折的惨嚎与战马的悲嘶响成一片。
谷口两端,早已埋伏好的重步兵轰然推出装满巨石的楯车,彻底堵死了退路与前进方向。
“中计了!”阿史那冲目眦欲裂,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嘶声怒吼,“不要乱!跟我冲出去!”
然而狭窄的谷道使骑兵优势尽失,即使是阿史那冲本部较为精锐的骑兵,突如其来的打击也让她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箭雨不断,滚石不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大宣秦王麾下尉迟澜在此!尔等已被围困,弃械投降者不杀!”尉迟澜声如洪钟,在峡谷上方回荡,更添敌军绝望。
阿史那冲状若疯虎,率亲卫左冲右突,试图找到薄弱之处。但玄甲军的包围如同铁桶,弓弩手轮番射击,长枪兵步步紧逼。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色微熹时,野狼峪内已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不散,以及零星垂死的呻吟。
八千姚族最精锐的狼骑,除少数侥幸从绝壁攀逃躲过一劫,几乎全军覆没。大太子阿史那冲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救出,狼狈不堪地逃出谷口,身边仅剩只剩千余骑。
她回头望去,野狼峪口仿佛巨兽的食道,吞噬了她所有的骄傲与野心。谷中飘扬的玄色“秦”字大旗,在渐亮的天光下,刺得她双眼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几乎让她坠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