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卧底宰相 ...
-
北风卷地,衰草连天。寒风依旧刺骨,裹挟着沙砾,抽打在龙城斑驳的土石城墙上。这座姚族王庭,仿照宣朝城池而建,却总有些不伦不类,飞檐画栋间,依旧可见毡帐的影子,仿宣朝官袍的服饰下,也难掩草原女儿的粗犷。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的腥膻和马奶酒的酸涩,以及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左相大帐内,炭火毕剥,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气。
姚焕搁下手中狼毫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几上堆满了文书,有各部呈报的今春草场分配,有边境斥候探来的零星消息——其中不乏关于南边云中城异动的模糊描述,更有她亲自草拟的、试图规范赋税和刑名的律法条款。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全然不似草原上那些看不起中原文化的贵族。
她如今是姚族王庭左相,权势仅在阿史那顿可汗之下,不,如今该改口叫大王了。
连阿史那隼这位阿史那顿的亲妹妹、手握兵权的右相,有时在政事上也要让她三分。
她的帐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书架,除了必要的起居之物,再无他物。与帐外那些崇尚奢华、堆满劫掠来的中原珍宝与厚重皮草的贵族大帐相比,这里冷清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种苦行僧式的自律。
唯有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宣文书籍,以及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昭示着她非同寻常的来历。
一名心腹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用来装饰马鞍的竹管放在案上,低声道:“相国,南边来的商队,说是给您捎带的香料。”
姚焕挥手让其退下,待确认无人窥探,她才拿起竹管,指尖在竹节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处一按,竹管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取出一卷薄如蝉翼、韧性极佳的棉纸。
上面只有四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风起,可兴浪。”
时隔多年,姚焕再次看到了大王的命令。
她将纸条凑近跳跃的烛火,看着那微弱的火苗舔舐上棉纸,字迹最终化为一撮灰烬。然后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部分帐帘,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龙城内人声混杂,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偶尔传来几声喧哗。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那个腥臭肮脏的奴隶营地。
那时候的姚焕没有名字,主人家叫她姚大娘。
姚大娘天生聪慧,远胜寻常孩童。她没有读过书识过字,但她却能从风的变化自己推断预测天气,能从野兽的足迹判断其种类大小,更能从首领和贵族主人们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模糊地感知到权力与地位的意味。
尽管知道这些,她和母亲也要日复一日地操劳,原本健硕的身躯被无休止的劳役和贫乏的食物一点点榨干,像被使用到极限的牲口。
姚大娘原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
“贱人!主家给你们干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这个虜隶还敢装累偷懒?”
阿娘最终像一捆干柴般倒在冰冷污秽的羊圈里,再也没能起来。那双曾经温柔望着她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被苦难磨蚀的空洞。
愤怒和绝望像野火一样烧尽了她的恐惧,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用她捡来并磨尖拿来防身的碎骨片,凭着天生的狠厉和精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割开了那个肥胖监工的喉咙。
“反了天了!我给她们一口吃的都算我仁慈,这个小崽子竟然敢背主!”
温热的、腥臊的血液喷溅了她满脸,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只知道拼命地往南方逃。
她记得那些一起做活的虜隶伙伴的闲聊,她们说能去云中城就好了,那里对草原人和对宣人一样,新来的那个被大家称为秦王的人能给所有人活路。
姚大娘只是个杀了主人家的虜隶,在草原上根本没有她的活路,她只能为那一个传言去赌一次活命的机会。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求生的悍勇,姚大娘拼命向南逃。不知跑了多久,当她终于力竭,踉跄着跌入一条结冰的河沟,被巡逻的宣朝边军当做探子抓获时,姚大娘已经奄奄一息了。
领头的将军是个穿着玄甲的高壮少年人。
“逃难的姚族虜隶?”赢长风的草原话说的极其流利,显然对遇到逃到北境的虜隶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就是她派人去草原虜隶里去传那些流言的。
“让我猜猜……看你能跑到这的劲,应该不是你快被打死了,那就是你阿娘?”
姚大娘的眼神如同被困的幼狼,充满戒备,听到面前这个穿着像将军的人说到“阿娘”,更是目露凶光:“我要见你们的秦王,我可以给你们做事,只要能帮我报仇。”
那名玄甲少年声音清越:“实在不巧,孤便是秦王。”
后来世间不再有姚大娘,而是为报仇、被赐字重明的姚焕。
一年后,学有所成的姚焕在嬴长风的安排下顺利成为了阿史那顿的谋士,又因为屡立战功,逐渐成为了阿史那顿的心腹谋士,可以说阿史那顿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统一八大部落、建立王庭,姚焕出了不小的力气。
但是,这个统一何其脆弱——八大部族,贺兰、乌兰、乞伏……哪个不是传承百年、野心勃勃的部族?如今不过是慑于阿史那顿骤然增长的兵威、阿史那隼的勇猛善战和屡出奇计的姚焕,暂时屈从。各部之间旧怨未消,新的利益分配又引不满,就像一堆晒干的柴薪,只差一颗火星。
即使阿史那顿在马背上统一各部,但如今也因为前几年的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渐露老态、精力不济,对部族的控制力已不如前。继承人之争,便成为了那最可能点燃柴堆的火星。
大太子阿史那冲,勇猛过人,悍不畏死,是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在传统派贵族中威望颇高。但她极度排斥宣化,认为学习南人只会让草原勇士失去狼性,变得软弱。
二太子阿史那卓,聪慧机敏,系统读过宣人书籍,对南边的繁华与制度心生仰慕,试图在王庭推行改革,在文治和拉拢部分向往安定的中小部族方面颇有建树,但也因此被保守派视为异类。
右相阿史那隼的女儿阿史那尔,继承了其母的勇武和智慧,表面积极支持莽撞的大太子,实则四处煽风点火,想让阿史那冲和阿史那卓斗得两败俱伤后,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阿史那隼的次女阿史那真,则与二太子阿史那卓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笃厚,是她最坚定、也最没有私心的支持者。
四方势力,盘根错节,各怀鬼胎。
“风起,可兴浪……”姚焕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殿下要她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搅动起足以颠覆一切的漩涡,现在,正是时候。
姚焕目光幽深。
阿史那尔,这个自以为聪明、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贪婪而又多疑,是最好不过的切入点。
“来人。”她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躬身待命。
“去库房,将那柄上次各部进贡时留下的,镶了红宝石的弯刀取来。”姚焕吩咐道,语气平淡,“再备上两匹上等的蜀锦。随我去拜访尔将军。”
侍从略有诧异,相国素来不喜与这些王子将军过多私下往来,尤其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尔将军。但也不敢多问,随即领命而去。
姚焕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净了净手,看着水中自己那张已然褪去草原红晕、变得白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
夜笼王庭,朔风未歇。
白日里人马的喧嚣渐次沉落,唯余黄昏后巡逻的卫士沉重的皮靴踏过冻土的声响,以及不知从哪座大帐中飘出的、压抑的争执与呜咽。
姚焕并未乘坐车驾,只带着那名捧着锦盒与弯刀的亲信侍从。她步履沉稳,玄色裘氅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阿史那尔的府邸位于王庭西侧,占地颇广,虽是仿宣朝制式,却建得格外高大粗犷,门楼两侧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狰狞的狼头石雕,在忽明忽暗的风灯映照下,森然欲噬人。府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肃杀的夜格格不入。
通报之后,姚焕被引入一处暖阁。阁内暖意熏人,混合着酒气、烤肉香与浓郁的香料味道。阿史那尔并未在正厅见客,反而选了这处更为私密的所在,其意不言自明。
阿史那尔正当青年,体格健硕,一身华贵的紫貂袍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戾气与精明。她并未起身,只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目光如鹰隼般上下打量着褪去兜帽的姚焕。
“左相来访,真是稀客。”阿史那尔的声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沙哑与豪迈,语气却并不热络,反而有几分审视,“可是王姨又有何紧要吩咐?”她刻意强调“大王吩咐”,安风姚焕不过是阿史那顿的传声筒。
姚焕恍若未觉,从容见礼,示意侍从将礼物奉上。
“非关大王。是焕新得了一柄宝刀,观其锋锐璀璨,思来想去,唯有尔将军这般英雌人物,方配得上它。另有蜀锦两匹,轻薄艳丽,或可博将军一笑。”
镶红宝石的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与宝光交映,确非凡品。阿史那尔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并未立刻接过,反而笑道:“左相有心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厚礼,叫本将军如何敢当?”
她挥退左右,暖阁内只剩她与姚焕二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将军过谦了。”姚焕自行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平和虽然平和但话语却十分直白,“如今王庭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大王年事渐高,旧伤缠身,有些事,只怕力有不逮。未来王庭气象,还得看将军这般年富力强、胸怀大志之人。”
阿史那尔眸光一闪,手中金杯停住:“左相此言何意?大王乃天授英主,我等自当尽心辅佐。至于未来,自有大太子、二太子承继大统。”她将“大太子”、“二太子”咬得略重,观察姚焕反应。
姚焕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飘忽:“大太子勇冠三军,深得那批跟随大王打江山的旧党人之心,然其过刚易折,且对宣化新政多有抵触。二太子聪颖好学,志在革新,却难免触动旧利,根基尚浅。至于承继大统……”她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感慨,“古往今来,有多少名正言顺,最终抵不过大势所趋?”
阿史那尔心头剧震,姚焕这话几乎挑明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望,却又说得如此含蓄,不留把柄。她放下金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左相以为,何为大势?”
“大势,”姚焕直视阿史那尔,目光清澈而深邃,“在于人心向背,在于实力消长,在于……谁能在这乱局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将军手握精兵,又得部分新贵支持,更兼审时度势之明,岂非正是那应势而生之人?”
阿史那尔呼吸略促,姚焕的话如同最醇美的毒酒,让她既感兴奋又怀警惕。她深知这位左相智计百出,从不无故示好,更或许是奉她的王姨私下之命来试探她的态度。
“左相如此抬爱,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说,能为本将军带来什么?”
“焕所求不多。”姚焕语气转淡,“只愿在这变幻之世,觅一明主,施展所长,求一个安稳前程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往往,皆为利往。如今大王年事已高,宣人有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姚焕今日,不过为名利而来。”
“至于能为将军带来什么……”她略作停顿,“焕不才,或可助将军,更清楚地看清两位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洞悉各方势力微妙平衡。有时,知道得多一些,选择便会从容一些,机会也会更多一些。”
这便是承诺提供情报,充当她在权力核心的耳目和参谋。
阿史那尔心动了,但是还是试探道:“左相深得王姨圣心,建立王庭那日甚至说出吾与焕,共天下的话——按理来说,左相去辅佐大太子,岂不比我这个王庭之主的侄女更为稳妥?”
姚焕只是笑:“焕不才,略通相面,将军望之,有天子气。”
阿史那尔呼吸瞬息急促了起来——要知道,就连阿史那顿也尚且没有称皇称天子!
“左相坦诚,本将军亦不绕弯子。”阿史那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亲自执壶为姚焕斟了一杯酒,“只是,口说无凭。左相既言要看清两位太子举动,不知眼下,可有什么风吹草动,值得留意?”
姚焕接过酒杯,却不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状似随意道:“二太子近日,与几位从宣朝商队重金聘来的匠人过往甚密,似乎对改进冶铁、打造更精良的兵甲颇有兴趣。她帐下亲卫的装备,近来似乎也整齐精良了不少。大太子那边,则对二太子这些‘奇技淫巧’颇为不屑,多次私下讥讽,更加紧操练本部骑兵,听说已暗中派人联系贺兰和乌兰两个与大太子交好的大部,频送厚礼。”
她说的这些,半真半假,有的确是正在发生的事,有的则是她稍加引导或放大后的结果。关键在于,经她之口说出,并赋予特定的解读角度,便能轻易在阿史那尔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阿史那尔果然面色微沉。阿史那卓暗中增强实力,阿史那冲联络大部巩固势力,这都是对她野心的直接威胁:“左相觉得,她们二人,谁的动作更具威胁?”
“短期来看,大太子联络大部,若成声势,其力稍大。但长远观之,二太子革新兵甲,若有所成,潜移默化间,或能从根本上提升其部战力,更可吸引那些不满现状、渴望变革的中小部族。”姚焕分析得有条不紊,“然,无论哪一方坐大,对将军而言,恐都非好事。唯有让她们势均力敌,彼此消耗……”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阿史那尔接口,眼中厉芒闪烁。
“将军明鉴。”姚焕举杯,终于浅啜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是一片冰冷,“焕不过是为将军,将水搅得更浑一些罢了。有些话,有些消息,经由焕口,或经由他人之口,传递给该知道的人,效果或许截然不同。”
阿史那尔放下心来。她不仅要情报,更要姚焕那善于操纵人心、引导局面的手段:“好!左相这份厚礼,本将军收下了!日后,还要多仰仗左相指点迷津。”她也举起杯,一饮而尽,算是达成了无声的同盟。
等离开阿史那尔的府邸,寒风扑面,姚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那暖阁中令人窒息的奢靡与算计尽数驱散。侍从默默跟随,不敢打扰。
走在寂静了许多的街道上,姚焕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