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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掀翻棋盘 ...

  •   腊月将尽,北境的风雪酷烈如刀,官道断绝,驿马难行。然而一队打着兵部旗号的人马,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云中城北百里外的一处驿站。为首的官轿帘幕低垂,仪仗规整,一切符合钦差规制。

      可真正的兵部左侍中周霖,此刻却是一身青衿,带着两名扮作书童的健仆,踏着没膝的积雪,艰难行在云中城外的乡间小道上——她生性多疑,不信边关奏报,更不信秦王生病之言,故而行此暗度陈仓之计,欲亲眼看看这北境,究竟是谁家天下。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高耸得令人心悸的城墙。黑石垒砌,雄堞如齿,在风雪中沉默矗立,远比她见过的任何边城都要巍峨坚固。城头玄旗招展,甲士巡弋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股肃杀之气,隔得老远便能感受到。

      更令她心惊的是沿途所见的一座座巨型仓廪。即便是在这荒僻村落旁,亦能看到新修的仓房,覆雪之下,犹能窥其规模,绝非寻常州县可比。时有押运粮草的队伍在清扫出的道路上沉默前行,车辙深重,井然有序。

      甚至就连官道,都比上京的官道还要平坦宽敞几分。

      行至一处村落,周霖假意歇脚,向一位正在清扫屋顶积雪的老农打听:“老人家,敢问此地,可是云中辖下?我看这仓廪充盈,城墙高阔,不知赋税可还沉重?”她刻意模仿着游学士子的口吻。

      那老农停下活计,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咧开嘴,露出被寒风刻满皱纹的笑容:“后生是外地来的吧?俺们这旮沓,以前苦啊,世家姥姥们的地,租子重得能压死人。自打大王来了,不一样喽!”

      她指向远处的仓廪:“那是大王的义仓!年年丰收,大王就让人建仓存粮,遇到灾年或是青黄不接,就借给俺们这些泥腿子,利息是什么玩意儿?大王说了,俺们活命最重要!”

      老农越说越激动,放下扫帚,比划着:“大王还常来哩!不带多少随从,就骑着那匹大黑马,到田埂上跟俺们唠嗑,问收成,问娃儿能不能吃饱穿暖。俺家那小崽子前年病得快死了,就是大王碰巧路过,让随行的官人给救回来的。这恩情,俺们记一辈子!”

      周霖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强作镇定问:“哦?秦王竟如此亲民?只是,她毕竟是天家贵胄,如此收买人心,难道不怕朝廷……”

      “朝廷?”老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摆摆手,“后生,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北境的天,是大王撑着的!不光是俺,你问问这十里八乡,谁家不念大王的好,谁不愿为大王赴死?”

      周霖悚然一惊,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她看着老农那浑浊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作伪,只有近乎信仰的赤诚。这已非简单的民心可用!

      出身世家的周霖从前从未想过这些黔首会颠覆朝廷,她认为“礼不下庶人”,更认为这些人不懂“士为知己者死”,但听完老农这些话,她恍然意识到——以云中城为中心的北境四州里,有多少受了秦王恩惠的百姓,她就有多少愿意为她赴死的死士!

      高平陵政变只需三千兵马,唐隆政变只需两百兵马,可秦王——她拥有为她赴死的兵马何止三十万!

      她不敢再多问,匆匆告辞。一路行去,又装作偶遇了几名樵妇和货娘,言辞或有差异,但对秦王的感佩与誓死效忠之心,如出一辙。

      周霖遍体生寒。

      三日后,周霖与自己的仪仗队在云中城外的驿站会合。她换回官袍,一扫连日暗访的惊悸,重新端起了朝廷大员的倨傲。她确信自己掌握了秦王的把柄——高筑墙,广积粮,收买民心,这分明就是谋反的前兆!

      秦王府正厅,炭火依旧温暖。

      周霖手持圣旨,立于厅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嬴长风和一众心腹。她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王殿下,本官奉陛下之命,宣慰北境,协理军务。如今边情紧急,军机瞬息万变,为免贻误战机,本官决定,即日起,北境一切军务,皆由本官代行裁决!兵符印信,一应文书,请殿下即刻移交!”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意有所指:“此外,本官沿途所见所闻,颇多不合规制之处。望殿下好自为之,莫要自误!若殿下执意不改,本官只好奏请天子,以正名法典!”

      厅内一片寂静。

      周霖预想中的惊慌、辩解、推诿并未出现。

      嬴长风缓缓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病气?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静静地看着周霖,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料到结局的戏码。

      云书羽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淡然;崔归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无波;尉迟澜抱着臂,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凌城手按剑柄,目光如刀,锁定在周霖身上;就连秦王府上已经很少管事的老人柳霜,都讥诮地笑着看向周霖。

      周霖被这诡异的寂静弄得心头一突,强自镇定,厉声道:“秦王殿下!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嬴长风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凛然气势陡然散开,竟压得周霖呼吸一窒。

      “抗旨?”嬴长风轻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随即轻轻一笑,那笑声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周侍中,你在北地转了这几日,看了高墙,见了粮仓,听了民心……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她一步步走向周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霖的心尖上。

      “这北境的天,早已不是上京的那片天了。”

      话音未落,凌城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周霖甚至没看清动作,她身后两名欲要上前的随行护卫已被瞬间卸去关节,闷哼着委顿在地。而凌城的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周霖瞬间煞白的脸。

      “你……你们敢?!”周霖惊怒交加,声音颤抖,“我乃朝廷钦差!你们这是谋逆!”

      “拿下。”嬴长风看都未看那两名护卫,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周霖双臂反剪。

      “嬴长风!你放肆!官家不会放过你的!朝廷大军……”周霖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嘶吼。

      “朝廷大军?”嬴长风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看着蝼蚁,“周霖,你最好祈祷阿娘派来的,是能打仗的兵。”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孤已经不用再陪你们玩这君臣母子的戏码了。”

      周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冰冷决绝的脸。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倨傲在对方的实力和决心面前是何等可笑。

      “带下去,好生看顾。”嬴长风直起身,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亲卫将面如死灰、彻底失语的周霖拖了下去。

      厅内重归寂静。

      嬴长风转身,目光扫过她的核心班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即将挣脱樊笼的锐气:

      “传令三军,按计划行事。”
      “姚族要打,那就打。”
      “这北境,从孤十五岁就藩的那一年开始,就是孤说了算的。”

      时间倒回数日前。

      那封揭露朝廷已派周霖前来制衡的密报,正静静躺在嬴长风的紫檀木大案上。烛火摇曳,映着案前几张凝重的面孔。

      “周霖……郑元容的姻亲,古板苛刻,忠于官家,视藩镇为疥癣之疾。”云书指尖点着密报上周霖的名字,语气如常,眸中却暗流涌动,“她此来,必携密旨,名为协理,实为监军,甚至……伺机夺权。”

      尉迟澜冷哼一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朝廷这是要逼反大王!前线将士浴血备战,她们在背后捅刀子!不如……”她眼中凶光一闪,未尽之语,昭然若揭。

      崔归相对冷静,但眉宇间亦满是忧色:“大王,周霖代表朝廷法统,若强硬对抗,便是公然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然若步步退让,兵权被削,我等便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如今姚族大军压境之象已显,内忧外患,悬于一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嬴长风身上。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缓缓站起身,踱至那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沙盘之上,敌我态势分明,姚族的狼头旗标簇拥,而代表北境防线的玄色小旗,亦森然林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想劝我隐忍,有人想劝我……”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谋反”那两个字,“隐忍,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而掀翻棋盘,时机未至,亦非我所愿。”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沙盘上云中城的位置,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但,有人要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难道还要我们引颈就戮吗?”她转过身,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周霖要来,便让她来。她要看,便让她看。但看的,只能是我想让她看的。她要权……”

      嬴长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决绝的杀伐之气:“孤,不给。”

      “大王之意是?”凌城沉声问,手已按上剑柄。

      “扣押她。”嬴长风吐出三个字,石破天惊。

      厅内一片死寂。纵然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个决定,依旧让人心神震颤。扣押钦差,形同谋逆!

      “周霖倨傲,必不会甘于只做耳目。”嬴长风冷静分析,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定会急于揽权,甚至以势压人。届时,我病体未愈,无力约束麾下,骄兵悍将不堪受辱,冲突之下,误伤钦差,亦在情理之中。”

      云书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大王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朝廷伸向北境的手?妙!如此一来,朝廷即便震怒,首要问责的也是我等跋扈之将,大王反而可居中转圜,甚至……借此向朝廷施压,索要更多自主之权,以应对姚族威胁。”

      “正是。”嬴长风颔首,“阿娘虽疑我,但更忌惮边镇生乱,尤其在此刻。只要姚族这个外患在,只要北境军民之心向我,她便不敢轻易与我彻底决裂。扣押周霖,是险棋,亦是让朝廷看清现实的棋。”

      她看向麾下文武,声音沉凝:“此计虽定,然执行需万分谨慎,不容半分差池。尔等,可愿随孤,行此险着?”

      “愿为大王效死!”四人齐声应诺,无一丝犹豫。她们深知,从此刻起,便再无回头路,唯有紧跟眼前之人,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
      秦王府书房,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此刻室内微妙的对峙气氛。

      被带上来的女子名为应拭雪,一身素净布袍,面容清秀,眼神却幽深冷寂,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原。她并未因阶下囚的处境而惶恐,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迎上嬴长风的审视。

      “应拭雪,”嬴长风放下手中关于她的卷宗,“周霖麾下首席幕僚,善奇谋,长于军政算计,因手段阴狠,不留余地,人称毒士。”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周霖已倒,北境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为孤效力?”

      应拭雪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大王礼贤下士之名,拭雪亦有耳闻。然,空口许诺,画饼充饥之事,拭雪在周侍中处,见得多了。”她声音清冷,如冰棱相击,“大王又如何能证明,您与那些口称重用,实则忌惮、驱使我辈如鹰犬者不同?”

      这是直白的质疑,毫不客气。

      嬴长风并未动怒,反而微微颔首:“问得好。”她目光扫过身旁几人,“孤便与你说道说道。”

      她先指向云书:“云无涯,寒门姊娣,无显赫家世,唯有满腹经纶与济世之志。在京城,她纵有管仲、乐毅之才,亦难出头。但在北境,她是我之心腹,无人可替。”

      目光转向尉迟澜:“子澜,其母乃当年边镇获罪之将,本应株连。是孤暗中运作,保下她性命,更让她凭军功一步步走到今日玄甲军副将之位。在朝廷眼中,她是罪臣之后;在我这里,她是可托付后背的肱骨。”

      再看凌城:“凌仲由,武艺超群,性情刚直,因不愿攀附权贵,在京北大营备受排挤,郁郁不得志。投效我北境不过三载,已是我的亲卫统领,执掌安危,权责深重。”

      最后是崔归:“崔九卿,出身清河崔氏,真正的世家贵女。然她目睹家族盘剥乡里,心中不忿,更觉世家乃国之蛀虫。她非是因落魄来投,而是主动叛出家族,择我为主君,欲践心中正道。在我麾下,她掌机要文书,地位超然。”

      嬴长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应拭雪,语气沉凝:“试看,我麾下,有寒士,有罪裔,有耿直被弃者,亦有叛出家门者。我用人从不问出身,亦不计过往,只论其才,只观其心。此可算证明?”

      应拭雪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轻轻摇头:“大王所言诸位,无论是寒门、罪裔,抑或是叛出世家,其心皆正,其行或可称‘奇’,然根基仍在‘阳谋’二字。她们,是清流、是直臣、是能吏。”

      应拭雪抬眸,直视嬴长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但我不同。某之谋,多行险招,惯走偏锋,算计人心,利用阴暗,动辄绝户,鲜有仁恕。周霖用我,却厌我如蛇蝎,防我如鬼蜮。且某性情孤僻,不喜交际,无意结党,更无朋辈援手。大王麾下,可有拭雪这等毒士立足之地?只怕她日功成,亦难免鸟尽弓藏。”

      这便是将她最深的顾虑和盘托出——才华的类型,性情的缺陷,以及未来的风险。

      嬴长风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欣赏。她站起身,走到应拭雪面前,距离很近,足以让她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与诚意。

      嬴长风掷地有声:“我要的,是能定鼎乾坤的利器,不是装饰门庭的花瓶。阳谋正道,固然堂皇;阴诡奇计,亦不可或缺。治世需良臣,乱世亦需毒士。”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己身残忍。北境强敌环伺,朝廷步步紧逼,未来之路,注定白骨铺就,岂能奢望事事光明正大?”

      “你说你性情孤僻,不结朋党?更妙!我不需要你去做那左右逢源之事。我只要你,做一把最锋利、最隐秘的刀,只对我一人负责,只为我一人出谋划策。你做你的孤臣,我许你谋主之位!”

      “谋主?”应拭雪瞳孔微缩,这个词意味着极高的地位与信任,近乎师友,而非简单的幕僚。

      “不错,谋主。”嬴长风斩钉截铁,“地位与云书、崔归并列,参赞机密,专司应对阴私诡谲之事。你的计策,无论如何惊世骇俗,只要于大局有利,我便敢用!孤以秦王之名起誓,只要你忠心不贰,孤必不相负,绝无鸟尽弓藏之日!”

      应拭雪彻底动容了。

      她看着嬴长风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没有虚伪,没有忌惮,只有对才华的渴求和敢于接纳一切的恢弘气度。这与周霖那种既要用她又要防她、还鄙夷她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她追求的,从来不是虚名与合群,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并毫无保留运用她才华的明主,一个能让她肆意施展而不必担心身后事的君王。

      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应拭雪缓缓躬身,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应拭雪,拜见大王。”

      嬴长风俯身,亲手将她扶起:“我得君襄助,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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