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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姚族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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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大雪落于紫微宫。
琉璃瓦覆了层素白,飞檐脊兽默然伫立。丹陛之下内侍宫人屏息静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宫阙深处的天颜。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龙涎香的气息氤氲缭绕,甜腻得有些发闷。明帝嬴琰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张玄狐皮褥子,指尖正轻轻点着一份由北境五百里加急送来的奏表。
她年岁虽已高,鬓角染霜,面容亦不如昔日锐利,但那双凤目微阖间,偶尔掠过的精光,仍能让人心惊胆战。
榻前,长秋令苏玉卿垂手恭立,将在北境所见所闻,细细禀告,言辞间,已将秦王府的简朴、军中的肃杀、以及秦王的病弱之态一一道来。
“……秦王府陈设粗陋,较之京中王府,不啻云泥。秦王殿下面色确乎不佳,言语间中气不足,宴席未半便露疲态。云中城内外戒备森严,玄甲军士气象不凡,然姚族斥候近来活动频繁,边境不宁,亦是实情。”
苏玉卿声音平稳,将自己观察所得,不偏不倚地道出,末了,才略略加重语气∶“只是,虜俾观秦王殿下虽称病,然眼神清亮,应对之间,逻辑缜密。其麾下云书、崔归、凌城等人,皆非易与之辈,上下同心,如臂使指。”
嬴琰并未立刻开口,她缓缓坐直了些,拿起案上一封拱辰司送来的密报,上书嬴长风在北境的兵威之盛
“病?”嬴琰终于出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嗓音因常年饮酒而略显沙哑,“朕这些儿女,一个个的,都学会跟朕耍心眼了。”她将嬴长风的奏表掷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魏王、陈王倒是乖觉,知道把女儿送进来。偏偏七娘,年纪最小,胆子最大,仗着在北境立了些许功劳,便敢玩病遁的把戏。不过三月……三月而已,朕等得起。”
嬴琰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老了。
正因如此,她才对权力愈发迷恋,对可能威胁到权力的因素也愈发敏感。
“她不是忧心边患吗?”嬴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之后大朝会便详谈此事。”
她要的是嬴长风彻底交出兵权,安心回京。若不肯,那便一点点剪除其羽翼,直至她成为无爪之虎。
“至于魏王世子举、陈王世子恭,”嬴琰顿了顿,语气稍缓,“既已入宫,便好生照看着,一应用度,不可短缺。再告诉皇后,多加看顾,莫要委屈了孩子们。”
打一巴掌,也得给颗甜枣。她要让天下人知道,顺从的,自有恩宠;违逆的,她也自有手段。
苏玉卿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官家这是要对秦王步步紧逼了。她恭敬应下:“虜俾遵旨。”
十王宅内。
与紫微宫的肃杀不同,坐落于京城东南隅的十王宅,虽也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却总透着一股被精心豢养的、无生气的繁华。
某处布置雅致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暖融,丝竹之声靡靡。两位华服皇子正对弈,周围侍立着容貌姣好的侍从。
“听说,七姊病了?”落下一子,年纪稍轻的五皇子嬴珂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关切。
她对面,年纪略长,眉宇间带着些微郁色的三皇子嬴珏闻言,执棋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北地苦寒,七妹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积劳成疾也是常情。只是……”她抬眼,看了看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这病得倒是巧,正赶上阿娘思念儿女,召大家回京团聚的时候。”
嬴珂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阿举和恭儿这一回来,只怕也要跟我们做伴了。倒是七娘……她那般性子,肯回来吗?”
“肯与不肯,岂由得她?”嬴珏落下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娘的心思,你我还不知?如今这光景,越是能干才越是被忌惮。七妹在北境风头太盛了。”
她叹了口气,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有时候,无能反倒是福气。像你我这般终日饮宴,赏花弄月,虽不得自由,但至少安稳。”
嬴珂沉默下来,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只觉得胸口发闷。她们这些皇子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习惯了在方寸之地讨生活。而那位远在北境,纵马驰骋的七妹所拥有的,是她们早已失去,甚至从未敢想象过的广阔天地。
云中城,秦王府。
嬴长风指尖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的目光停留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被白雪覆盖的模拟草原上。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高大的将领推门而入,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与急切,她手中紧握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火漆封口,其上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狼头标记。
“大王,”尉迟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荒狼那边的消息,终于到了。”
室内几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竹管之上。
嬴长风眼中精光一闪,一直萦绕在她眉间的沉郁仿佛被这道光骤然驱散了几分。她迅速接过竹管,验看火漆无误,指尖用力,将其捏碎,取出了内里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羊皮。
羊皮上字迹细小而潦草,用的是北境军方内部流通的暗号,掺杂着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标记。嬴长风目光飞快地扫过,面色随之变得严峻,唇线紧抿。
云书与崔归屏息凝神,尉迟澜更是手按剑柄,目光灼灼地盯着嬴长风的脸。
良久,嬴长风缓缓抬起头,将羊皮纸递向云书:“无涯,你来看。”
云书接过,与凑过来的崔归一同细看。越是看,两人的脸色也越是凝重。
“姚族王庭,今冬白灾。冻毙牛羊无数,各部族积怨已深。”云书低声念着关键信息,指尖划过那些暗语,“大酋帅阿史那顿力主南掠,以补不足。正集结各部精壮,预计开春雪融,大举寇边……”
崔归补充道:“荒狼提及,阿史那顿对其颇为信任,令其参与前锋筹划。其部族位置,兵力大致配置,乃至可能的进军路线,于此皆有标注。”
信息详尽得令人胆寒。
“开春雪融。”嬴长风重复着这四个字,走回沙盘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姚族王庭的方向,“阿史那顿好大的胃口。”
她伸出手,将代表姚族主力的一簇旗帜,向前微微推进,直指北境防线几个关键隘口。
“大王,此乃危机,亦是转机!”云书放下羊皮纸,眼中闪烁光芒,“朝廷那边步步紧逼,欲削大王权柄。如今姚族大举南侵在即,北境危若累卵,还有何人比大王更熟悉边情,更能统帅三军御辱?此正乃大王病体稍愈,不得不临危受命,重整军务之良机!”
崔归也立刻领悟:“不错!回京之事,也可借此拖延,甚至使其不了了之。当务之急,便是备战!大王可即刻上表,言明边患紧急,臣僚力有不逮,为保境安民,不得不带病视事,恳请陛下准专断之权!”
危机瞬间转化为最有力的筹码。
嬴长风负手而立,胸腔内一股久违的热流与冰冷的杀意交织翻涌。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不仅要借此稳固权位,更要借此给予姚族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荒狼做得很好,传令下去,务必保障其安全,所需一切,尽力满足,嘱咐她千万莫要暴露间人身份。”
“末将明白!”尉迟澜肃然应道。
“无涯,”嬴长风看向云书,“奏表便由你来写。言辞要急切,局势要危殆,既要凸显姚族此番非同小可,又要表明我虽病体未愈,然为国为家,不敢惜身之志。同时,以北境都督府名义,行文各州县、边军,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整军备武,加固城防。”
嬴长风最后看向尉迟澜,声音斩钉截铁∶“玄甲军即刻结束休整,进入战备状态。斥候放出百里,死死盯住姚族动向。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尉迟澜抱拳,甲叶铿锵,转身大步而去,背影决然。
云中城紧锣密鼓的备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终是荡出了北境,传至了千里之外的上京。
时近岁末,上京城内却无多少辞旧迎新的喜庆,反倒因边关急报,蒙上了一层隐忧与躁动。紫微宫内,地龙依旧烧得暖融,龙涎香的气息却仿佛掺进了几分北地风雪的凛冽。
大朝会上,兵部尚书林裕手持玉笏,躬身立于御阶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乃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素以干练著称,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陛下,”林裕声音沉稳,“北境都督府连上三表,皆言姚族异动频繁,今冬白灾酷烈,恐其开春后大举南犯。秦王殿下亦上疏,称病体稍愈,然边情紧急,如今已带病视事,整饬军备,并请陛下授予临机专断之权,以御外侮。”
御座之上的嬴琰半阖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似是精神不济。闻听“临机专断之权”几字,眼皮微抬,一丝冷光掠过。
“临机专断?”御座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字字敲在殿中诸臣的心上,“七娘倒是心系边关,忠勇可嘉。只是……这病,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玉卿前脚刚回,言其病骨支离,后脚便能带病视事,总理军务了?再者说来,这北境防务,离了秦王,便转不动了?大宣的边疆,竟皆系于一人之身?”
林裕只得沉默。此时官家疑心已起,此刻为秦王说话无异于引火烧身。
此时,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儒雅的中年女子出列,乃是中书侍中郑元容,出身荥阳郑氏,与京中诸多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为百官之首。
她朗声道:“陛下,秦王殿下戍边五载,有功于北境,朝野皆知。然边藩之权重尾大不掉,亦非国家之福。今秦王以边患为由,请专断之权,虽言之有理,然不可不防。倘若边患是假,只是借题发挥,拥兵自重,又当如何?”
紧接着,又有几位御史出列,言辞更为激烈。
“陛下!北境奏报,皆出自秦王麾下,一面之词,岂可尽信?姚族扰边,历年皆有,何以今岁便需临机专断?此分明是借机揽权,对抗朝廷!”
“秦王年少气盛,麾下又多骄兵悍将,长此以往,恐生事端!陛下,当速派重臣,往北境,分其权,制其势,方可保社稷无虞!”
“臣附议。可遣一稳重老成之将,前往云中,名为协理,实为监军,如此,既可安边境,亦可解朝廷之忧!”
一时附和者众。质疑边患真实性,担忧秦王权势过盛,建议分权、派监军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仿佛北境即将到来的不是异族的铁蹄,而是秦王的叛旗。
嬴琰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直到殿内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不无道理。七娘是朕的女儿,朕自然信她。然国法如山,制不可废。”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拟旨。秦王嬴婋,忠勇体国,带病御侮,朕心甚慰。着其全力备战,务必确保北境安宁。然,临机专断之权,干系重大,容后再议。”
“另,”她语气转冷,“着兵部左侍中周霖,为北境宣慰使,即日启程,前往云中。一则宣示朕抚慰边军之意,二则……协助秦王处理军务,尤其是,厘清兵部评议所需各项细目。边情紧急,评议之事不可久拖。”
周霖是郑元容姻亲,出生世家,为人刻板,是名副其实的保皇党,对藩王素无好感。派她去,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夺权。
“陛下圣明!”郑元容等人躬身齐呼。
数日后,兵部左侍中周霖奉旨出京。仪仗虽不煊赫,却代表着朝廷的意志和审视的目光,直奔北境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来自京城密报,也已通过特殊渠道,悄然送往秦王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