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阙（gl）》听风嗅雪

41、放线钓鱼

　　宣明三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凉州武威郡，临时行辕内。

　　书房里，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嬴长风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份密报，眼神沉静如水。云书和应拭雪分坐两侧，面色凝重。

　　“都看过了？”嬴长风将密报推至案几中央。

　　云书拿起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密报是暗卫新送来的，详细记录了玉家庄七家秘密会议的经过，包括石敢联络私兵、王璋操控商路、李恪回陇西运作等细节。虽然无法得知密室中的具体对话，但从这些动向已能拼凑出全貌。

　　“玉平老奸巨猾。”应拭雪冷笑，“阳奉阴违，制造混乱，还想勾结魏王。她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龙武卫的眼睛，早就盯死了玉家庄的每一个人。”

　　云书放下密报，看向嬴长风：“殿下，是否立即动手？玉家、石家、张家、王家、李家，这五家是凉州世家的核心。只要拿下她们，其余小族不足为虑。”

　　“现在动手，能抓多少人？”

　　“五家家主及核心族人，约三百人。”应拭雪迅速回答，“但若想一网打尽，至少需要调动五千兵马，且必须同时行动，否则走漏风声，必有漏网之鱼。”

　　“三百人……”嬴长风转过身，“然后呢？凉州世家盘根错节，杀了这三百人，会有三千人跳出来。她们在地方上的势力，在官场的人脉，在军中的旧部，在商界的影响，是杀得尽的吗？”

　　云书沉默片刻：“殿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嬴长风走回案几前，手指点在密报上，“玉平不是要联络魏王吗？让她联络。不是要制造混乱吗？让她制造。不是要抬高粮价吗？让她抬。”

　　应拭雪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想……等她们全部浮出水面，再一锅端？”

　　“不止。”嬴长风坐下，端起茶盏，“我要借她们的手，做三件事。”

　　她啜了一口茶，缓缓道：“第一，借她们制造的混乱，看清凉州还有哪些人在摇摆，哪些人可为我用，哪些人必须铲除。乱一乱也好，水浑了，才看得出谁是鱼、谁是虾。”

　　“第二，借她们联络嬴雎的机会，摸清她在凉州的所有暗线。魏王在凉州经营多年，绝不止玉平这一条线。让她们动，让所有暗线都动起来，然后——”她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第三呢？”云书追问。

　　“第三，”嬴长风眼中闪过寒光，“我要借她们的手，试一试新政的。新政十条，哪条推行最难，哪条阻力最大，哪条需要调整。让她们闹，闹得越凶，问题暴露得越彻底。等我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凉州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凉州。”

　　应拭雪抚掌赞叹：“殿下高明。如此，她们的一举一动，反倒成了我们的助力。”

　　“但需控制分寸。”云书仍有顾虑，“若任她们抬高粮价，恐激起民变。若任她们联络私兵，恐酿成兵祸。”

　　“所以不能完全放任。”嬴长风道，“无涯，你继续推行新政，但要调整策略。对世家，表面上施压，实则留有余地。她们要拖，你就让她们拖，但要记下谁在拖，拖到什么程度。她们要阳奉阴违，你就装作不知，暗中收集证据即可。”

　　她转向应拭雪：“清晏，今日起龙武卫重盯死五家，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应拭雪点头。

　　“还有一事。”嬴长风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凉州军中可能与世家有染的将领名单。子澜正在整编军队，你暗中协助，将这些人的兵权慢慢架空。”

　　吩咐完毕，嬴长风摆摆手：“你们先去忙吧。无涯，新政的事你全权负责，不必事事请示。清晏，龙武卫的事还需你多费心了。”

　　二人领命退下。
　　——
　　四月初一，嬴长风的车驾离开武威，北上云中。

　　随行的除了三百亲卫，还有一个孩子——两岁半的嬴楷。

　　马车内，嬴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过来。”嬴长风招手。

　　嬴楷不敢动。

　　嬴长风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尽量放柔声音道：“我是你姨母，你阿娘让我照顾你。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当你的阿娘。”

　　嬴楷怯生生地看着她，许久后小声问道：“阿娘……真的不在了吗？”

　　嬴长风心中一痛，但还是点头：“不在了。但她很爱你，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阿姊。”

　　“阿姊……”嬴楷眼中泛起泪光，“我想见阿姊。”

　　“你阿姊在云中，我们就是去见她。”嬴长风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嬴楷却下意识地缩了缩。

　　手停在半空。

　　嬴长风收回手，心中叹了口气。

　　她回到座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蟠龙形，是太子身份的象征。

　　“这个给你。”她将玉佩递给嬴楷，“从今日起，你改名叫嬴彻。彻，通也，明也。我要你明事理、通权变，将来成为你阿娘那样的人。”

　　嬴楷——现在该叫嬴彻了，怯怯地接过玉佩。玉很温润，握在手中竟有些暖意。

　　“谢……谢姨母。”

　　“叫阿娘。”嬴长风纠正她，“从今往后，我是你阿娘。”

　　嬴彻愣了愣，小声唤道：“阿娘。”

　　“嗯。”嬴长风应了一声，心中某处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嬴泽。那孩子被接到北境后，她安排凌仲由照顾教导，却很少亲自过问。不是不关心，而是那孩子太过懂事和早熟，根本不需要她过多操心。

　　可眼前这个孩子……

　　嬴长风不自觉地将嬴彻揽到身边：“路上还要走几天，困了就睡会儿。到了云中，阿娘亲自教你读书习武。”

　　嬴彻靠在她身侧，渐渐放松下来，不久便睡着了。

　　马车外春风渐暖。

　　而云中城里，那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孩子，此刻正在书房里练字。凌城站在一旁指导，眼中满是欣慰。

　　嬴泽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母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她的字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写完，她抬头问崔归：“凌姨，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崔归摸摸她的头：“快了。殿下忙完凉州的事，就回来。”

　　“阿娘会喜欢我吗？”嬴泽忽然问，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当然会。”凌城笑道，“殿下最疼你了。”

　　嬴泽低下头继续练字，没有告诉凌城前几天听到两个虜子私下议论，说太子在凉州又收了一个养子，是阿楷，改名为了嬴彻之后被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连忙换纸重写，小脸绷得紧紧的。
　　——
　　四月初十，嬴长风抵达云中。

　　她没有立刻去见嬴泽，而是先安顿好嬴彻，请了大夫给她诊脉，又亲自挑选了两个细心的虜子照顾。等一切安排妥当，才想起该去看看嬴泽。

　　走到嬴泽住的院落时，已是黄昏。

　　小孩正在院里练剑。用的是木剑，招式还很生疏，但架势摆得极正。教她的是凌城，且教得很认真。

　　“殿下。”凌城看见嬴长风，连忙行礼。

　　嬴泽停下动作转身，规规矩矩地也行礼：“儿拜见阿娘。”

　　嬴长风扶她起来打量一番。一段时间不见，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倔强更像嬴霁了。

　　“剑练得怎么样？”她问。

　　“回阿娘，刚学会拔剑式。”嬴泽回答得一板一眼。

　　“好好学。”嬴长风拍拍她的肩，“将来保护阿妹。”

　　嬴泽眼神一暗，但很快恢复平静：“儿明白。”

　　嬴长风又问了问她的饮食起居，功课进度，嬴泽一一回答，滴水不漏。问完，嬴长风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不知该如何亲近。

　　“你继续练吧。”她最终说，“阿娘还有事要处理。”

　　“儿恭送阿娘。”嬴泽又行了一礼。

　　嬴长风转身离开时，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马车里靠在她身侧睡着的嬴彻，想起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想起自己自然而然揽住她的动作。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
　　四月十二，嬴长风召见姒襄。

　　“成甫，我需要墨家的人。”她开门见山。

　　姒襄一愣：“殿下是指……”

　　“墨门工匠。”嬴长风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凉州军整编，缺兵甲；北境要发展，缺农具；将来要争天下，缺攻城器械。朝廷的工部指望不上，各地的工匠也多是庸才。我听说墨门擅机关之术，门中多巧匠。”

　　姒襄明白了：“长风是想招揽墨门徒子？”

　　此时只有两个人，又不是正常的会谈，所以两人的谈话就自然成了挚友的随意攀谈，各自以字相称。

　　“正是。”嬴长风转身看她，“之前你说你是剑阁出身，又与墨门有旧。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墨山，见见你那位族姐。”

　　姒襄脸色微变。

　　自那日在老君庙与阿姊决裂，已过去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以来，她全心投入龙武卫组建，几乎没时间想那些旧事。如今突然提到已经决裂的族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长风，”她斟酌着开口，“墨门有训，不涉朝政，不入公门。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嬴长风接过话头：“正式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要亲自去。成甫，大争之世，墨门想独善其身，何其难也？与其等战火烧到墨山，不如主动入世，用技艺救世。”

　　她顿了顿，声音转沉：“你阿姊姒澈若真有心救世，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墨门那帮硬骨头，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我等行事，在那帮犟驴看来，妥妥的行无道，性暴戾，态恣睢，若墨门直接扣押我等，当如何是好？”姒襄有些着急。

　　赢长风长叹一口气：“一身之难，不足以填沟壑。一忍之勇，可以育山川。　”
　　“士有不忍之辱，国有不避之难。望君勿复言。”

　　姒襄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陪你去。”